“貴族大老爺!那開糧鋪的拉吉畜生不如,活生生毀了我兩個妹子!求老爺下令鎖了他!”


    老太太拿腦門死磕地皮,滿地石子磕出刺耳的砰砰聲。


    維克拉姆斜眼一瞥,抽出金牙簽彈在腳邊。


    “拉吉?賣糠皮那個矮冬瓜?”


    “就是那個活畜生!”


    維克拉姆小拇指挖了掏耳朵,彈飛指甲縫裏的泥垢。


    “人家那是正經的吠舍戶籍。你倆是吃泥巴長大的達利特。”


    “老爺明鑒!神廟早定過規矩的——”


    “你特娘的在這跟我拽規矩?”維克拉姆腰板一挺,方才那股慵懶勁全沒了,換上一臉活閻王的膩味:“一個整日挑大糞的賤民老媽子,跑來髒老子的院子,還敢講王法?”


    他抬起那隻裹著牛皮靴的腳,對準老太太孱弱的肩膀,死命一腳平踹。


    老太太紙糊般的身子淩空掀飛,後腦勺砸在帶尖的石頭棱上,發出一記讓人後槽牙發酸的悶響。


    “娘!”賈亞發了狂往上撲。


    維克拉姆後頭養著的兩條猛漢護院早縱身上前。


    一人飛起一腳,狠命跺在賈亞的脊梁骨上,把人死死碾進碎石子堆裏。


    “老子今兒免費教教你規矩!達利特的髒爪子敢碰吠舍的東西,那得當場剁了喂狗!”


    維克拉姆舒舒服服地靠回藤椅背。


    “人家高貴的吠舍看上你們家的爛貨,那叫大發慈悲普度眾生!你家閨女能進人家的後院,那是祖墳上冒了青煙!”


    賈亞半張臉死貼在碎石塊上,顴骨生生劃拉得全是血。


    “你……算個什麽狗屁神明……”


    維克拉姆臉皮當場耷拉下來。


    下巴微微一揚,衝著護院打了個極其隱晦的手勢。


    精鐵打的渾圓長棍當空掄起。


    第一棍,死磕在賈亞右胳膊的小臂骨上。


    幹脆的骨頭茬子斷裂聲紮進人耳朵裏,這動靜脆得,連院牆外頭的野狗都嚇夾了尾巴。


    賈亞嗓子眼扯破了皮,嚎出一陣爛風箱般的嘶吼。


    整條右胳膊當場跟煮爛的麵條一樣軟塌塌地垂了下去。


    鐵棍再次拔高,直接瞄準了他左邊那條好腿的膝蓋骨。


    “別打了!出人命了啊!”


    老太太居然從血泊裏硬生生撐起半截身子,不要命地撲過去,死死抱住護院的粗腿。


    那護院跟個宰牲口的屠戶似的,麵皮都不帶挪一下,手裏的生鐵棍掛著風聲,順勢朝後一掄。


    隻聽“喀吧”一記滲人的脆響。


    沉甸甸的鐵棍頭,結結實實砸碎了老太太側臉的太陽穴。


    老太太瘦骨嶙峋的殘軀憑空僵在半道。


    眼眶子圓睜著,幹癟的嘴巴張開了一半。


    隨後,直挺挺朝前倒栽蔥般砸下,正臉死拍進鋒利的碎石窩裏。


    再沒泛起半點動靜。


    “娘——!!”


    賈亞拿那隻剩半條命的左臂死命撓地,硬是拖著斷腿往前爬。


    手指頭上的長繭刮在粗糙的石子上,指甲蓋當場翻起,鮮血在白石頭上拉出一條極其紮眼的紅道子。


    維克拉姆站起身,拿牛皮靴尖極其嫌棄地挑了挑老太太的後腦勺。


    死透了。


    “把這坨爛肉弄走。”


    維克拉姆一邊扭著發酸的脖頸往裏屋走,語氣比踩死隻蟑螂還隨意:


    “扔鎮南頭的荒墳堆裏喂狗。這等髒東西爛在院子裏,老子都嫌倒胃口。”


    ……


    天黑透。


    鎮外野狗刨食的亂葬崗。


    賈亞那條右胳膊廢了個幹淨,左腿膝蓋也成了一包爛肉。


    他就這麽拖著條殘命,死趴在他老娘硬邦邦的屍首邊上。


    僅剩的左手鐵鉗般扣死老太太冰涼發灰的手指,嗓子眼裏隻能刮出野狗嗚咽般的粗氣。


    後頭黑漆漆的灌木棵子裏,貓著腰鑽出個幹瘦的黑影。


    是他從小在爛泥坑裏滾大的穿襠褲兄弟——蘇尼爾。


    蘇尼爾一屁股歪倒在土包上,瞅著老太太麵目全非的死狀,上下牙關直打架。


    “賈亞……大娘怎麽就……”


    “死了。打死的。”賈亞嘴裏吐出的每一個字全裹著血沫子。


    蘇尼爾狠命咬爛了下嘴唇,杵在那兒半天沒憋出一句囫圇話。


    “蘇尼爾。”


    賈亞機械地轉過半拉腦袋,兩隻眼珠子裏密密麻麻全繃著駭人的血絲。


    “還記著早半晌我跟你遞的話麽?”


    “……你說山裏頭藏著那幫弟兄?”


    “去搬救兵。”


    賈亞撒開老娘的手,僅存的左手一把薅死蘇尼爾的腳脖子。


    “朝東邊那座石頭嶺子跑。找阿克沙。告訴他……他親姑讓高種姓活活敲碎了腦殼。”


    蘇尼爾猛地站起,朝東邊那片大深山瞅了一眼。


    黑壓壓的山脈活像頭張開血盆大口的吞人怪獸,壓得人肺管子生疼。


    “交給我。”


    蘇尼爾甩開那雙幹巴腿,拚了死命往山裏蹚。


    光腳底板踩在帶尖的石頭上割出大血口子,他連哼都沒哼一聲。


    ……


    東邊亂石山頭,半山腰背風的岩洞裏。


    幹枯的劈柴火燒得劈啪作響。


    阿克沙盤著兩條鐵塔般的粗腿,坐死在一塊最大的平滑青石板上。


    手裏那把大明兵工廠的精鋼刀,平平穩穩壓在膝蓋骨上。


    周遭黑影裏錯落蹲著幾百號穿鐵甲的達利特漢子。


    有的拿黑石頭順著刀刃來回刮,有的咬著牙死嚼硬梆梆的麵餅子。


    瘸腿漢子用斷木棍撐著身子靠過來。


    “阿克沙大哥,咱在這黑風洞裏生生憋了整三天了。”


    阿克沙閉著嘴沒吱聲。


    “下頭弟兄們早等得冒了邪火,”瘸子伸手抓了一把鳥窩般的亂發:“咱到底挑什麽火候下山放血?拿哪條狗開刀?”


    阿克沙從腰帶上拽過打磨石,貼著刀刃邊緣“滋啦”蹭了一下,火星四濺。


    “火候不到,急能管個鳥用。”


    “但這閑吃大明發的白米……”


    “你早晌跟我在鎮子外頭趴窩,那窩囊場麵你眼瞎沒看見?”


    瘸子立馬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他瞧得真真切切。


    賈亞後腰眼上拴著把破掃帚。


    鎮子裏出出進進所有賣苦力的達利特,全特娘的拴著那根賤骨頭掃帚。


    這幫人腦袋恨不得縮進褲襠裏,走路全貼著長青苔的泥牆根,連高種姓老爺留在道上的鞋印子都得繞著走。


    “咱們手裏滿打滿算,捏著一千把開過刃的快刀。”


    阿克沙停下手裏的刮刀活計。


    “可下頭鎮子裏窩著好幾萬達利特牛馬,你挑出半個敢親手折斷那根爛掃帚的硬漢沒有?”


    火堆猛地爆開一團通紅的火星。


    “那個坐太師椅的明朝老爺,話糙理不糙。”


    阿克沙把鋼刀刀背“當當”兩下敲在膝蓋上。


    “大明發了刀甲,頂個屁用。這幫人骨頭縫裏的奴才毒不拔幹淨,就是給他們推門重炮,也是群排著隊挨宰的活豬。”


    瘸子歎了口憋屈氣,順勢蹲下,撿起根半濕的樹枝子扒拉火苗。


    “那咱怎麽破局?一家挨著一家上門去磕頭叫爺爺?”


    阿克沙沒搭理他。


    那雙陷在深眼窩裏的眸子,死盯向洞口外無邊無際的夜黑子,腮幫子鼓成兩塊硬鐵。


    外頭羊腸小道上,突然蕩來外圍放風暗哨的斷喝聲。


    “哪來的生麵孔!”


    緊接著,是一陣快斷氣的破鑼嗓子在亂石坡上拚命幹嚎:


    “別……爺們別拿刀子比劃……我是替賈亞跑腿報信的……尋阿克沙大哥……”


    阿克沙霍然起身,反手抄死刀柄,三步並兩步蹚到洞口。


    野火的黃光打亮了癱在石頭子上的蘇尼爾。


    這半大小子渾身活像剛從臭水溝裏撈出的死狗,一雙腳底板豁開了十幾道爛翻的血口子。


    “阿克沙大哥……”


    蘇尼爾兩條腿筋徹底抽巴了,噗通跪塌在石板上。


    “老嬸子……大娘她沒了……在監工大院裏,讓高種姓活活拿生鐵棍敲碎了腦殼……賈亞的胳膊和好腿也全廢了……”


    阿克沙五指死摳刀柄,指節和生鐵護手刮出極其刺耳的摩擦聲。


    洞窟裏。


    磨刀的黑石頭停了。


    嚼幹餅子的嘴巴不吧唧了。


    幾百號歇著的鐵甲漢子,一聲響都沒出,全低著頭從石頭上站直了身子。


    沒人接茬,也沒人痛罵。


    滿洞窟隻剩下粗重的鼻息聲。


    他們活脫脫蛻變成了一群被血腥味燒斷了理智、準備生吃活人的野原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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