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為了保全祁晏清,靖國公在發覺逆子竟敢在暗中,與太子殿下作對的事情以後,並未聲張,而是動用各處關係人脈,又與英國公通了個氣,把此事嚴嚴實實地瞞了下來。


    家醜不可外揚,罰逆子在宗祠下跪反省的時候,對外也隻說是祁晏清在潭州巡防時受的舊傷複發了,需要靜養一段時間。


    所以裴景衡並不知道,表弟不再是他麾下的忠臣良將,已然成了潛在的敵人這件事。


    進了靖國公府,看見前來相迎的祁晏清時,他第一反應,還是擔心表弟的傷情,再三關切了幾句,聽他說創口恢複得很好,這才放下心來。


    當然了,裴景衡也能察覺到,表弟對自己似乎沒有之前熱切。


    但一想到他在潭州重傷失憶,還以為是對方病體尚且孱弱,沒什麽精氣神的緣故,並沒有放在心上。


    轉過頭來看見裴修禹時,裴景衡的神色微微一頓,但在瞬間又恢複了平常的溫潤清淡模樣。


    那日除了傳召威遠侯進宮之外,他還派人打聽了一下,裴修禹這個堂弟提親的具體情況。


    得知他最後離開侯府時,臉色算不得好看,也沒有去找人測算吉日,裴景衡便知道,他被江明棠給拒絕了。


    也是。


    明棠與他早已情投意合,感情深厚,又怎麽會另許他人。


    但裴景衡還是為此感到愉悅,當天批閱奏折的時候,臉上的笑意一直未曾落下過。


    從前他對裴修禹,是十分看重的。


    這個堂弟確實能力出眾,而且對他忠心耿耿。


    但今日再看見他,卻不免有幾分疏離。


    這倒也不怪他。


    試問這世間,誰見了情敵還能親近得起來?


    但太子殿下卻沒想到,表弟祁晏清對他的疏離,亦是出於此種原因。


    談笑間說了幾句話以後,三人一同來到前廳,落座用茶。


    想起祁晏清方才說的話,裴修禹心中還是不願意相信,為了驗證真假,他看向裴景衡,開口說道:“殿下,陛下命禮部為東宮擇妃,已經有數日了,不知如今您心中可有屬意的人選?”


    “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裴修禹找了個借口:“不過是出於對殿下的關心,有些好奇罷了。”


    聞言,裴景衡瞥他一眼,便明白過來,堂弟應該是從別處知曉了些許風聲,如今正在試探他。


    再轉眸見表弟祁晏清也在盯著他看,裴景衡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道:“已經有了。”


    “哦?”祁晏清假裝驚訝,實則輕掃了一眼裴修禹,“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事到如今,裴景衡也不打算繼續瞞著了。


    麵前的兩個堂表兄弟,都曾求娶過明棠。


    也是時候把一切都告訴他們,徹底打消他們對明棠的心思了。


    想到這裏,裴景衡說道:“這個人,你們也都認識。”


    他的視線從裴修禹身上繞過,轉到祁晏清那裏,而後才慢慢開口。


    “是威遠侯府的嫡長女,江明棠。”


    分明是清淡至極的一句話,卻如同雷霆那般,炸在了裴修禹耳邊,令他瞳孔一震,眼前都恍惚了,久久無法回神。


    祁晏清說的,居然是真的。


    緊接著,他便明白了。


    怪不得那天他去提親的時候,宮中突然來人傳召,說太子殿下要見威遠侯,而事前他的親舅舅戶部侍郎,才剛從宮中出來。


    原來一切,竟是如此……


    回過神來後,裴修禹皺著眉頭,道:“可是陛下定不會同……”


    還沒說出來,便被裴景衡打斷了。


    “父皇那邊,孤會處理。”


    他直視著裴修禹,語氣雖然依舊清淡,卻隱隱帶了些警告的意思。


    “孤與江明棠情投意合,必定會讓父皇答應她入東宮為正妃,再為她辦一場最盛大的婚儀,才不算辜負了她。”


    裴修禹不說話了,心下失落,難過,慍怒,無力等等情緒,盡數糾纏在一起,反而叫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若太子與江明棠情投意合,那他算什麽?


    他們在安州時的一切,又算什麽?


    那時候,她分明還在問他,到底喜不喜歡她來著。


    還有,此前他登門提親,江明棠提出入贅的要求,是不是故意想要他知難而退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在她心裏,究竟有沒有絲毫份量?


    在裴修禹胡思亂想的時候,祁晏清心中也很不爽。


    他甚至於還想大著膽子,對太子表兄說一句:“想娶明棠,你做夢去吧,她已經是我的人了!”


    但他最終,還是忍了下來。


    並且在看見裴修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以後,反而開始幸災樂禍了。


    江明棠對裴修禹提了條件又如何?


    他這個新來的小賤貨,到底敵不過太子這個最大的賤人!


    來這一趟除了送生辰賀禮之外,還同時打擊了兩個情敵,裴景衡的心情頗好。


    禮部尚書過兩天,就要把擇選出來的、適合做太子妃的女子畫像,送到父皇那裏去了。


    等看見明棠的畫像時,父皇就會明白他的意思,必然動怒。


    他得趁現在抓緊時間,部署一番才是。


    在同白氏還有靖國公見麵說了幾句話以後,裴景衡便回了東宮,去處理政務去了。


    在他走後不久,裴修禹也回了成王府。


    他一路沉默不已,看得陪同來送禮,一直守在門口的陳副官擔心不已。


    小王爺這是怎麽了?


    發生什麽事了?


    方才進去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嗎?


    他有心探聽情況,為主子分憂。


    可裴修禹始終一言不發,什麽也不肯說。


    到最後,陳副官也沒轍了,隻能默默閉上嘴。


    裴景衡跟裴修禹走了以後,靖國公府接二連三地來了許多客人,送上的禮物也都十分珍貴,但祁晏清根本不在意他們,一心一意隻盼著江明棠趕緊來。


    期間,威遠侯夫人還派管事來了一趟,送上了一份精心準備的禮物。


    祁晏清沒忍住,問起了江明棠。


    聽侯府管事說大小姐出門了的時候,祁晏清覺得,江明棠定然是去為他挑選禮物去了,心下就更期盼了。


    然而他從辰時末,一直等到日落時分,生辰午宴的賓客親眷們都散去了,也始終沒有見到她的身影。


    看著那漸漸西沉的夕陽,祁晏清坐在前院亭中,麵無表情,五指不自覺握緊,青筋暴起。


    今天,是他的生辰。


    京中的世族子弟,不管與他有沒有私交,但凡見過麵的,基本上都登門道賀,送了禮來。


    可是,江明棠沒來。


    非但她自己沒來,連個敷衍的禮物,也不曾有。


    為什麽?


    她到底是有多忙?


    為什麽連派人來傳一句話的時間,也沒有呢?


    其實隻要她派人說一聲,哪怕隻是“沒空來”三個字,他也會覺得知足,然後主動去找她的。


    可是,什麽也沒有。


    祁晏清勾起唇角,露出一個自嘲的笑。


    看來,江明棠根本就不喜歡他。


    之前聽到他吵著鬧著說要她跟其他人絕交,想當正夫的時候,她心裏一定很煩吧。


    太陽終於徹底躲進了雲層裏。


    盈月升起,銀輝照地。


    膳廳那邊,已經派人來催過好幾次了。


    父親,母親還有嘉瑜,都在等他過去一同用飯。


    “都這個時辰了,她不會來了。”


    近乎呢喃地說了這句話以後,祁晏清垂下眼睫,看不分明情緒,起身往內院走。


    小廝跟在一旁,怕觸了主子的黴頭,根本不敢吭氣。


    就在他將要走出前院的那一刻,門房追了上來,將一封信奉上。


    “世子爺,方才有人送來了這個,叫小的務必轉交給您。”


    本來祁晏清是不想接的,可看到封皮上端正的江明棠三個字,他怔了怔,隨即一把奪過,打開仔細而又飛快地看了起來。


    片刻後,他轉過身去,迅步如飛般匆匆出了大門,往外行去。


    小廝跟不上他,都急了:“世子爺,您這是要去哪兒啊?國公爺還有夫人小姐,都在等你過去用膳呢!”


    已經走遠的祁晏清的聲音,順著秋風飄來。


    “告訴雙親還有妹妹,至交好友約我出門慶生,就不在家中用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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