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對!”


    高炅忽然頓住動作,像是猛地想起了什麽,抬手輕輕拍了下自己的額頭,臉上露出幾分“疏忽”的笑意,語氣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歉意:“瞧本使著腦子,差點忘了有一條,是沒寫在和約之中的......”


    說這話時,眼神微微閃動。


    原本溫和的笑意裏,多了絲難以捉摸的意味,刻意停頓的語氣,讓空氣裏瞬間多了幾分緊張。


    夏侯伏允見狀,心頭瞬間警鈴大作,方才稍緩的臉色又沉了下去,攥著桌沿的手再次收緊,聲音裏帶著幾分緊繃的警惕:“什麽?”


    高炅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指尖拂過衣料上的紋路,嘴角笑意未減,眼底卻多了幾分玩味,緩緩開口:“還需大汗為我軍,提供三萬名十六歲到三十歲的吐穀渾女子!”


    這是作為獎賞,戰功兌現,給征戰吐穀渾的兵卒發媳婦兒的......


    尤其是那最先抵達伏俟城下,都沒怎麽劫掠的騎兵!


    畢竟,陳宴這個人向來是,不會虧待手下任何一個人.....


    “你!”


    夏侯伏允猛地拍案而起,厚重的桌案被震得劇烈搖晃,案上茶杯“哐當”一聲翻倒,茶水潑灑滿地。


    雙目圓睜,赤紅的眼底滿是滔天怒火,死死怒視著高炅。


    將他吐穀渾當什麽了?


    予取予求不說,還要他這個大汗當老鴇?


    身側的夏侯達見狀,心頭一緊,連忙伸手死死拉住自己父親的衣袖。


    高炅目睹這一幕,臉上不見半分懼色,反而緩緩抿唇,勾起一抹從容的輕笑。


    他抬手虛按了一下,安撫道:“大汗,別那麽激動.....”


    頓了頓,又繼續道:“我家大將軍又不是,白要這三萬名女子的!”


    夏侯伏允胸口的起伏漸漸平緩,眼底的赤紅褪去些許,卻依舊眉頭緊蹙,語氣裏帶著殘存的警惕與疑惑:“什麽意思?”


    他顯然不信高炅會平白讓步,隻當這是新的圈套。


    高炅眨了眨眼,神色依舊平靜,抬起右手,豎起五根手指,笑道:“作為交換,可以給大汗五十萬石糧食,以解伏俟城的燃眉之急!”


    如此大量的糧食,說給就給,高炅一點都不心疼.....


    畢竟,那都是五路大軍,一路搶來的!


    反正無本買賣,穩賺不賠。


    夏侯伏允原本緊蹙的眉頭猛地舒展,臉色瞬間變了,眼底的警惕與不甘被突如其來的光亮取代,喉結動了動,下意識喃喃重複:“五十萬石?”


    話音未落,他幾乎沒有半分猶豫,先前的掙紮與憋屈仿佛都被糧食的誘惑壓了下去,疾聲道:“可以!”


    對眼下缺糧的伏俟來說,用三萬個女人來換這五十萬石糧食,再劃算不過了.....


    有了這些,伏俟能撐一個多月,足夠從各地調來糧食了。


    高炅嘴角的笑意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將一隻手背在身後,身姿挺拔了幾分,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利落:“大汗若是無異議的話,就可派人雖本使出城,簽約訂盟罷兵言和了!”


    說罷,朝門外抬了抬下巴,姿態裏透著“事不宜遲”。


    夏侯伏允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最後一絲複雜情緒,轉頭看向身側的夏侯達,吩咐道:“達兒,你隨高使節去吧!”


    夏侯達聞言,立刻退後一步,躬身行了個標準的禮節,聲音沉穩有力:“遵命!”


    說罷,他直起身,朝高炅做了個“請”的手勢。


    隨後便跟在高炅身後,與另外兩名隨行人員一同轉身,腳步沉穩地走出了大殿。


    殿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


    ~~~~


    伏俟城外。


    午後日頭正烈。


    熱浪裹著沙塵在曠野上翻滾,連風都帶著灼人的溫度。


    軍營深處,一片茂密的胡楊林下卻透著難得的陰涼,樹影斑駁地灑在地麵,將暑氣擋去大半。


    王雄、宇文澤、豆盧翎等將領,圍坐在青石案旁,扯著衣領、敞著衣襟,自在地啃著水果。


    案上擺著一筐西域葡萄,顆顆飽滿紫亮,還有幾個對半切開的沙瓜,橙紅的瓜瓤浸著汁水,引得人頻頻伸手。


    陳宴同樣身著戎服,玄色衣料上繡著暗紋,領口整齊係著玉帶。


    紅葉身著玄色勁裝立於身側,手中握著一把素麵羽扇,手腕輕搖,將涼風穩穩送向他頸側。


    “大將軍,末將有一不解之處.....”王雄放下手中的瓜皮,擦了擦手,語氣帶著幾分疑惑。


    陳宴正捏著一顆葡萄,指尖輕輕撚去果皮,聞言漫不經心地將果肉送進嘴裏,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開,嚼了兩下,才隨口吐出果核,聲音裏帶著幾分慵懶:“講!”


    王雄伸手從竹筐裏拿起一個粉白的桃子,指尖輕輕摩挲著桃皮上細密的絨毛,眼神裏帶著幾分琢磨不透的疑惑。


    他將桃子在掌心轉了一圈,才抬眼看向陳宴,語氣裏藏著一絲不解:“您這讓阿炅娶討要的女子年歲,是否太寬泛了些?”


    “三十未免老了些.....”


    王雄知曉自家大將軍,是要給有功之士發媳婦兒.....


    但三十都徐娘半老了吧?


    “這就不懂了吧?”


    陳宴聞言,眼底瞬間漫開玩味的笑意,指尖又捏起一顆葡萄,慢悠悠送進嘴裏,果皮的微澀與果肉的清甜在舌尖散開。


    咽下後,他才放下果梗,又一本正經地開口,語氣裏卻藏著幾分戲謔:“教你一個道理:為少女立心,為少婦立命!為人妻繼絕學,為寡婦開太平!”


    坐在一旁的顧嶼辭聽得忍俊不禁,悄悄朝王雄擠了擠眼,隨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壓得略低,帶著過來人的意味:“年輕大有年紀大的好處......”


    “你日後就懂了!”


    妹妹有妹妹的好,姐姐自然有姐姐的好。


    就比如,年紀大的會疼人,拍一拍就知道換......


    赫連識猛地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沙瓜,抬手豎起大拇指,眼神裏滿是讚歎,聲音洪亮得驚動了樹間的蟬鳴:“大將軍好文采!”


    一旁的賀拔樂也跟著放下手中的葡萄藤,雙手輕輕一拍,語氣裏滿是推崇:“不愧是我大周詩仙!”


    “當真是振聾發聵!”


    王雄先前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似有所悟,眼底的疑惑被恍然取代,抱拳道:“末將受教了!”


    宇文澤叉起一塊切好的梨,梨肉雪白多汁,咽下果肉後,才抬眼看向自家兄長,語氣裏滿是疑惑:“阿兄,弟不太理解,咱們明明可以一鼓作氣,直接滅吐穀渾,為何還要簽城下之盟呢?”


    風從胡楊林外吹進來,掀動他玄色的衣襟,襯得眼底的不解更顯直白。


    在宇文澤看來,這城下之盟的議和,實乃多此一舉.....


    開疆拓土的戰功不是更大嗎?


    要知道火燒糧倉之後,伏俟城根本就撐不了許久.....


    不就可以將滅國之功,收入囊中了嗎?


    這才是武將的魄力!


    陳宴指尖撚著半顆沒吃完的葡萄,並未直接開口,反而抬眼緩緩環視一周,目光掃過在座各位將領,從王雄到賀拔樂,最後落回宇文澤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問道:“你們心中應該也有些疑惑吧?”


    “嗯。”


    話音剛落,諸將先是相互對視一眼,隨即紛紛點頭。


    雖說服從軍令是本分,但“放著勝仗不打反而議和”,確實讓他們憋了一肚子疑問。


    “還請大將軍賜教!”豆盧翎率先抱拳。


    陳宴順著胡楊林的間隙,朝伏俟城的方向瞥了一眼,遠處城池的輪廓在熱浪中微微晃動,像被裹在一層朦朧的紗裏。


    他收回目光,指尖的葡萄被輕輕捏出汁水,意味深長道:“出發點是好的,但現在卻還不是時機.....”


    風卷著沙粒掠過,胡楊葉沙沙作響。


    “時機?”


    “什麽時機?”


    諸將聞言,臉上的疑惑更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麵麵相覷,眼神裏滿是不解。


    陳宴抬手揮了揮:“朱異,去取地圖來!”


    “是。”


    朱異應了一聲後,便轉身快步朝後方的營帳走去。


    不過片刻,他便捧著一卷展開的羊皮地圖返回。


    陳宴接過羊皮地圖,在青石案上緩緩攤開,上麵用墨線清晰勾勒著西疆的山川河流與城郭,抬手朝地圖示意,聲音沉穩:“你們來看!”


    諸將立刻圍了上來,目光齊刷刷落在地圖上。


    陳宴指尖按在標注“吐穀渾”的區域,緩緩劃過周邊的山脈與荒漠,語氣帶著幾分凝重:“吐穀渾處於西北,遠離關中,不好管理.....”


    頓了頓,指尖用力點了點地圖上的綠洲與戈壁交界線:“人心未附,地形複雜多變,極其降而複叛!”


    很多時候的政治與軍事,其實都是經濟賬.....


    吐穀渾地形複雜,戈壁、雪山、沼澤交錯,一旦大軍主力回撤,殘餘複國勢力極易躲進深山荒漠。


    生亂之時,再派兵鎮壓,便是勞民傷財。


    弊大於利。


    怎麽算都是虧本買賣!


    那滅國之功的虛名,又有何用呢?


    “弟明白了!”


    宇文澤盯著地圖上被指尖點過的區域,瞳孔微微一縮,先前緊鎖的眉頭驟然舒展,眼底瞬間亮起恍然大悟的光,猛地一拍手,笑道:“與其浪費大量人力物力,去治理,去平叛,還不如由夏侯氏繼續統管,逐漸潛移默化地蠶食!”


    將吐穀渾當成提款機,那麽頭疼事就是夏侯氏的......


    待其民心盡失後,再收吐穀渾之地,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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