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顯走上前來,腳步輕捷卻不急促,玄色袍角掃過地麵時幾乎無聲,在陳宴身側三步外立定,垂手躬身的姿態滿是恭敬,沉聲道:“大人,高大人回來了!”


    頓了頓,又繼續道:“同行的還有吐穀渾王子,夏侯達!”


    在場眾人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紛紛眼前一亮。有人不自覺地攥緊了手中的瓜果,眼底翻湧著按捺不住的激動。


    高炅領著吐穀渾王子歸來,那就意味著,此次戰事即將要告一段落.....


    會以他們的大勝,而載入史冊!


    “哦?”


    陳宴眉峰極輕地挑了下,深邃的眼眸裏沒有半分意外,好似早已預料到,緩緩上揚,帶出一抹了然的淺笑:“看來是成了......”


    “將他們請到中軍大帳!”


    遊顯聞聲,腰身又向下微躬了半寸,喉間清晰應道:“遵命!”


    旋即快步離去。


    ~~~~


    中軍大帳。


    燭火被風卷得微微晃動,映得四周甲胄泛著冷硬的光。


    陳宴已換上一身玄鐵鎧甲,肩甲上的饕餮紋在光影裏若隱若現,端坐主位。


    指尖搭在扶手上,目光沉靜地掃過帳下,周身氣場愈發威嚴。


    諸將分列左右,皆斂容肅立,腰間佩劍懸垂,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帳簾被從外掀開,遊顯引著兩人緩步而入。


    高炅的目光第一時間便鎖定主位的陳宴,快步上前半步,單膝跪地,抱拳於胸前:“屬下見過大將軍!”


    雙手悄然攥緊,眼底深處藏著的激動。


    隻在抬眼的刹那閃過,又迅速被沉穩掩去。


    他高炅終是趕上了立功的末班車!


    隻身入城談判,使吐穀渾同意城下之盟,也必將在這一仗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就是大敗我吐穀渾的陳宴嗎?真是比想象中還要年輕英武...........夏侯達身著錦袍,領口綴著銀線繡成的雄鷹紋樣,上下打量著陳宴的相貌,心中暗自慨歎,躬身行禮:“大汗特使見過陳大將軍!”


    陳宴緩緩起身,邁著穩健的步伐走下主位台階,停在高炅身前,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力道帶著安撫與認可,笑道:“阿炅,辛苦了!”


    眸中滿是欣賞之色。


    自己這個家臣當真不錯.....


    “能為大將軍效命,是屬下的榮幸,豈敢言辛苦!”


    高炅聞言,腰杆彎得更低,臉上瞬間堆起諂媚的笑,語氣堅定又帶著一絲雀躍:“終是不負所托!”


    陳宴收回按在高炅肩上的手,指尖輕輕拂過鎧甲上的雲紋,目光緩緩轉向身側的夏侯達。


    沒有立刻開口,隻眼神平靜地上下打量著對方。


    片刻後,他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聽不出明顯的疏離,卻帶著上位者的從容:“想必這位就是吐穀渾王子,夏侯達殿下了吧?”


    “正是!”


    夏侯達心中微緊,連忙點頭,聲音比預想中略輕了些:“沒曾想陳大將軍,竟也聽說過在下.....”


    話尾不自覺地收得輕了,眼神裏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


    “當然聽過了.....”


    陳宴聞言,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那笑意卻未完全達眼底,反倒添了絲耐人尋味的玩味。


    隨即,又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帶著某種穿透力:“畢竟,順太子可沒少提及王子你!”


    “哦?”


    夏侯達眉心輕輕跳了兩下,嘴角勾起一抹還算從容的弧度,試探性問道:“那不知大哥都說了在下些什麽?”


    他沒想到這位周軍主將,會突然提及自己那位儲君兄長.....


    更看不明白,其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麽藥!


    陳宴眼底的玩味更濃,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如炬般鎖住夏侯達,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順太子說他有一個好弟弟,總是惦記他的太子之位,想要取而代之......”


    頓了頓,上前半步,刻意壓低了聲音,卻足夠讓當事人聽得清晰,尾音裏滿是壓迫感:“還拜托本將,順帶將王子你,一起請回長安做客!”


    “長安做客”四個字落下,夏侯達臉色“唰”地白了大半,腳步下意識往後退了小半步。


    雙手緊緊攥成拳,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立在主位旁側的宇文澤,目光落在帳中對峙的二人身上,麵上不見半分波瀾,隻眼簾微垂,掩去了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心中卻早已暗自發笑:“阿兄還真是壞啊!”


    “這就直接挑唆上了.....”


    那一刻,宇文澤領會到了自家兄長的意圖......


    利用吐穀渾王族的矛盾,來達成自己的目的!


    至於夏侯順是否真的提過說過,重要嗎?


    他阿兄說有那就是有!


    “陳大將軍說笑了!”


    夏侯達猛地深吸一口氣,整理好情緒,抬手理了理錦袍前襟,努力挺直脊背,為了王族體麵,強行挽尊道:“我兄弟二人一向和睦,可謂兄友弟恭,大哥豈會說得出這種話來?”


    話雖如此,垂在身側的手卻悄悄攥緊,眼底那抹忌憚再也藏不住。


    還真是他的好大哥呀!


    自己被生擒做了周軍俘虜,竟還想讓他一起作伴......


    王雄等人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劍柄,強壓著才沒讓嘴角揚起來。


    方才夏侯達說那四個字時,他們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在心中吐槽:“好一個兄友弟恭!”


    “這夏侯達也是真能說得麵不改色!”


    他們四人可是清楚地記得,當初夏侯順含怒追擊時的雷點是什麽.......


    陳宴聞言,眨了眨眼,眼底的戲謔瞬間收了大半,換上一副恍然大悟又帶著幾分“誤會了”的表情,嘴角噙著笑,語氣聽著格外誠懇:“哦?這樣的嗎?”


    他往前又邁了半步,聲音提了些,像是真的在為方才的“失言”補救,眼底卻藏著更深的玩味:“那待本將返程長安後,就奏請陛下與大塚宰,早日讓順太子回歸吐穀渾!”


    “讓你們兄弟早日團聚!”


    話音落時,還特意朝夏侯達拱了拱手。


    儼然一副“為你著想”的模樣,好似真要成全一般。


    “別!”


    夏侯達的聲音陡然拔高,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連帶著身子都往前衝了小半步。


    隻是話剛出口,便意識到失言,猛地頓住動作,臉色比剛才還要白上幾分。


    “別什麽?”


    陳宴眉峰輕挑,眼底的笑意徹底漫了出來,滿是玩味。


    旋即,刻意頓了頓,目光緊緊鎖著對方,語氣裏的拿捏毫不掩飾:“瞧王子這反應,莫非不想順太子歸國?”


    夏侯達額間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滑,焦急地找補道:“千萬別讓陳大將軍您難做啊!”


    他往後退了半步,努力想讓姿態顯得從容些,卻難掩語氣裏的急切:“大哥他是質子,豈能因在下的一己之私,而壞了兩國的盟約?”


    夏侯達很清楚,以陳宴的身份,與周國那位權臣的關係,隻要願意真能做到......


    好不容易沒了夏侯順,可以大肆發展勢力,鞏固在父汗心中的地位。


    夏侯達巴不得自己的太子大哥,最好死在周國,這樣的話他就能順理成章地接替儲君之位了....


    豈能再讓夏侯順歸來?


    宇文澤目光落在夏侯達的神態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輕蔑笑意,在心中無聲嘲諷:“阿兄玩這家夥,比玩狗還容易.....”


    “多虧王子提醒!”


    陳宴抬手輕拍了下額頭,臉上露出幾分“恍然”的神色,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懊惱”:“本將倒是忘了這一點.....”


    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先前的戲謔收斂大半,又繼續道:“咱們還是抓緊時間,簽約訂盟吧!”


    高炅立刻上前半步,動作流暢地從懷中取出兩卷疊得整齊的明黃色綢布。


    正是事先擬好的,最後版本的盟約國書,綢布邊緣繡著大周的龍紋圖騰,在帳內微光下格外醒目。


    他雙手捧著國書,微微躬身。


    夏侯達見話題終於繞開“太子歸國”,緊繃的肩膀驟然放鬆,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連忙點頭應聲,語氣裏帶著幾分急切的輕快:“在下也正有此意!”


    快步走到主位桌案前,目光掃過案上鋪開的盟約國書,雖仍有片刻遲疑,卻還是迅速拿起筆,蘸了墨汁。


    一筆一劃簽下自己的名字,又從腰間解下隨身的玉印,在落款處重重蓋下。


    印泥鮮紅,落在明黃綢布上格外紮眼。


    陳宴隨後上前,拿起筆揮毫落墨,字跡遒勁有力,再蓋下大將軍印,動作幹脆利落。


    他拿起屬於大周的那份國書,指尖輕輕拂過落款,臉上笑意更濃,揚聲朝著帳外喊道:“取酒來!”


    “本將要好好慶賀我大周與吐穀渾,結成兄弟之盟!”


    帳外親兵聞聲應和,很快便端著酒壇與酒盞進來。


    夏侯達小心翼翼將吐穀渾那份國書疊好,塞進錦袍內側的暗袋裏,指尖按了按確認穩妥,才轉身接過親兵遞來的酒碗,走到陳宴麵前,手臂微抬,姿態帶著幾分刻意的恭敬:“在下敬大將軍!”


    陳宴抬手端起自己的酒碗,碗沿與他的碗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幹!”


    話音落,兩人同時仰頭,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


    夏侯達放下酒碗,碗底與案麵碰撞發出輕響,迅速朝陳宴拱手,語氣帶著幾分急於脫身的倉促:“既然和約已成,那在下就不多逗留了,先行回城向大汗複命了......”


    說罷,便轉身要往帳外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


    “慢著。”陳宴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夏侯達的腳步瞬間頓住。


    他轉過身,隻見陳宴指尖摩挲著酒碗邊緣,眼底帶著似笑非笑的深意,語氣慢悠悠的:“瞧本將這記性,差點忘了說......”


    頓了頓,目光落在夏侯達驟然緊繃的臉上,尾音裏滿是拿捏:“每年的分期可別耽擱了,畢竟這關乎順太子的歸期!”


    “陳大將軍放心!”


    夏侯達扯了扯嘴角,咬牙應道:“每年該移交的,絕對不會少的!”


    宇文澤目睹這一幕,眸中的笑意愈發深邃......


    為了讓夏侯順永遠留在長安,不怕夏侯達不盡心竭力。


    ~~~~


    半月後。


    征討吐穀渾的大軍,退回河州,抵達枹罕。


    在請示過大塚宰爸爸後,陳宴將武始改為治所,不再遷來遷去折騰百姓。


    而枹罕則改為軍鎮,作為大周於河州的屯兵練兵之所。


    夜色剛漫過城牆,城中的駐軍之處,便被連片的火把照得亮如白晝。


    將士們卸了鎧甲,隻留內襯的勁裝,三五成群圍坐在臨時搭起的木桌旁。


    桌上的銅盆裏燉著噴香的羊肉,酒壇敞著口,琥珀色的酒液順著壇沿往下淌,在火光下映出細碎的光。


    高台搭在駐地中央,鋪著大周製式的紅色帷幔,角落立著個用銅管與木盒拚成的簡易擴音器。


    陳宴一身輕便的錦袍,穩步走到台前,目光掃過台下密密麻麻的士兵,原本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待四周徹底沉寂,他才開口,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全場,沉穩又帶著幾分暖意:“值此歡慶之時,本將想對你們說幾句心裏話!”


    台下靜得隻剩火把燃燒的“劈啪”聲,連最貪杯的士兵都放下了酒碗,支著耳朵聽著。


    魏國公的目光落在駐地邊緣那些新添的營帳上,語氣沉了些:“通天會為禍一方,攪我河州安寧,是你們執戈披甲,以雷霆之勢勘定叛亂,讓烽火暫歇!”


    “吐穀渾狼子野心,率部叩關來犯,是你們死守疆土,以血肉之軀迫降強敵,讓國門無虞!”


    “更難得你們乘勝追擊,直搗吐穀渾本土,以赫赫戰功逼其簽下城下之盟——”


    “此等破叛亂、禦外敵、拓國威的功績,當載入史冊,光耀千秋!”


    “這場勝利,不是我陳宴一人之功,是每一位將士用汗水、鮮血換來的。”


    “你們枕戈待旦的堅守,衝鋒陷陣的無畏,都是這麵勝利旗幟上最耀眼的光芒。”


    “今日之榮耀,屬於在場的每一位英雄!”


    “往後,朝廷定不會辜負你們的付出,你們的功績將被銘記,為國捐軀者的家人將被撫恤。”


    “願我們再攜同心,護我山河永固,護我黎民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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