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裏的暑氣被暮色一浸,便散了大半。


    晚風穿街過巷,卷著街邊攤販收攤時的吆喝聲,掠過廣陵王府朱紅的院牆,悄悄溜進了書房的窗欞。


    天色剛擦黑,簷角的燈籠剛被小廝點上,昏黃的光暈透過薄紗,在青磚地麵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影。


    書房裏靜悄悄的,隻聞棋子落枰的輕響,清脆悅耳,卻又帶著幾分無聲的焦灼。


    靠窗的紫檀木棋桌旁,兩個三十出頭的文士對坐而弈。


    左邊的葉景階一身月白長衫,手中把玩著一把玉骨折扇,眉眼間帶著幾分溫潤的沉靜。


    對麵的陳摯竹則是一襲藏青短打,身形挺拔,落子的動作幹脆,帶著幾分利落之氣。


    棋盤之上,黑白子犬牙交錯,界線分明,中腹的廝殺正酣,幾顆白子被黑子圍在中央,看似岌岌可危,卻又憑著幾處斷點暗藏生機。


    一時之間,竟是勝負難分。


    陳摯竹撚起一枚黑子,指尖在棋盤上空懸了半晌,目光緊鎖著棋局的要害,遲遲未落。


    葉景階則慢悠悠地搖著折扇,目光落在棋盤上,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仿佛勝券在握。


    書房的另一側,慕容遠背對著二人,立在窗邊。


    一身錦緞常服,腰束玉帶,麵容俊朗,隻是眉宇間卻擰著一團化不開的愁緒。


    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天邊的最後一縷霞光已經隱沒,街巷裏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映得窗紙上人影憧憧。


    他微微蹙著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欞上的雕花,口中喃喃念叨著,聲音裏滿是按捺不住的焦躁:“這天色都黑了,晉王府那邊怎的還沒有,消息傳回來呀?”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棋桌旁。


    陳摯竹的指尖頓了頓,終究還是將那枚黑子落在了棋盤的要害處,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葉景階抬眼瞥了慕容遠一眼,手中的折扇依舊搖著,卻沒說話。


    慕容遠轉過身,臉上滿是憂心忡忡的神色。


    他踱了兩步,停在棋桌旁,目光在二人臉上轉了一圈,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本王買通晉王府上的人,在外院放得那麽明顯,算時間,這會兒早該被發現了才對.....”


    頓了頓,眉頭皺得更緊了,“本王不怕鬧得天翻地覆,就怕這種沒動靜的,靜悄悄的,反倒讓人提心吊膽,摸不清底細!”


    這話剛落,陳摯竹便抬起頭來,臉上神色不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看著慕容遠,聲音沉穩,帶著安撫的意味:“王爺,稍安勿躁!”


    話音未落,抬手又撚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一子落下,便盤活了一片死局。


    這才抬眼看向慕容遠,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讓射出的箭先飛一會兒!”


    葉景階也適時頷首附和,手中的折扇輕輕敲了敲掌心,目光依舊注視著棋盤,語氣慢條斯理,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是啊!”


    頓了頓,緩緩搖著折扇,一字一句道,“王爺,臨大事要沉得住氣!”


    慕容遠輕歎一聲,走到棋桌旁,伸手扶住桌沿,看著棋盤上的廝殺,神色依舊凝重。


    他沉聲說道:“道理什麽的,本王都懂.....”


    說著,抬手按在自己忐忑的胸口上,眉頭緊鎖,愁眉不展,“可這一直都沒個信兒傳回來,總是叫人心中沒底啊!”


    葉景階聞言,手中的折扇驀地一頓,隨即落下一子,隻聽“啪”的一聲,竟是直接斷了陳摯竹的一條大龍。


    他嘴角微微上揚,朗聲一笑,目光望向慕容遠,語氣帶著幾分激昂,抑揚頓挫地說道:“王爺,太史公曾雲:胸有激雷而麵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


    隨即,將折扇一合,指節輕輕敲了敲棋盤,字字鏗鏘,“要忍得住,更要想得開,有必勝的信念!”


    陳摯竹看著棋盤上的局勢,無奈地搖了搖頭,快速站起身來,走到慕容遠身邊,伸手拉住其胳膊,笑著說道:“王爺,您要不先坐下?”


    他拉著慕容遠往棋桌旁走,一邊走一邊繼續說道,“與在下或葉兄對弈一局?”


    “說不定待會兒,就有好消息傳來了.....”


    慕容遠看著棋盤,神色依舊有些猶豫,嘴唇翕動了一下,隻吐出一個字:“這.....”


    陳摯竹卻不容自家王爺多想,直接按著肩膀,將他按在了葉景階對麵的椅子上,笑著說:“王爺來吧!”


    慕容遠被按得坐下,看著棋盤上黑白交錯的棋子,又看了看對麵一臉笑意的葉景階,再想想二人方才的話,終究是輕歎一聲,點了點頭:“誒,好吧!”


    葉景階見狀,立刻將棋盤上的棋子斂去,重新擺起了開局。


    慕容遠撚起一枚白子,目光落在棋盤上,凝神思索著落子的位置。


    隨著棋局漸開,他的注意力漸漸被棋盤上的廝殺吸引,眉宇間的那份憂慮,也不知不覺淡了不少。


    就在這時,廣陵王府的管家腳步匆匆,掀開門簾從外麵快步跑了進來,額角掛著細密的汗珠,聲音裏帶著難掩的急促與興奮,朗聲喊道:“王爺!王爺!”


    “晉王府那邊傳來消息了!”


    這一聲喊,像是一道驚雷劃破了書房的靜謐。


    慕容遠正撚著一枚白子懸在棋盤上空,聞言猛地抬起頭來,目光灼灼地盯著管家,手指一抖。


    那枚白子“嗒”地一聲落在了棋盤的邊角,全然偏離了原本的算計。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裏滿是按捺不住的急切:“如何!”


    “速速道來!”


    陳摯竹與葉景階亦是齊齊側目,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管家身上,方才還縈繞在棋盤上空的從容與閑適,瞬間被一股緊繃的期待所取代。


    葉景階手中的折扇倏地合攏,指節微微泛白。


    陳摯竹則直起身,脊背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如鷹,靜待著下文。


    管家扶著門框,重重喘了幾口粗氣,待氣息稍稍平複,臉上便漾開了激動的神色,語速極快地稟報道:“王爺!埋在晉王府外院牡丹樹下的巫蠱木偶,被打掃的仆人發現了!”


    “太師在天官府中聽聞此事,臉色鐵青,連議事都顧不上了,直接帶著親衛進宮去了!”


    “好!太好了!”慕容遠聽完,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眼中迸射出狂喜的光芒,嘴角抑製不住地向上揚起,連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


    他在書房裏快步踱了兩圈,隻覺得胸中一股熱氣直衝頭頂。


    連日來的焦慮與不安,盡數被這突如其來的好消息滌蕩幹淨。


    葉景階攥緊了手中的折扇,指腹在扇骨上摩挲著,眼中閃過一抹銳利的精光,沉聲道:“成了!”


    “大事定矣!”


    短短六個字,卻帶著擲地有聲的篤定。


    仿佛已然預見了後續的風雲變幻。


    陳摯竹亦是起身,對著慕容遠深深躬身抱拳,語氣裏滿是恭賀:“恭喜王爺!賀喜王爺!”


    “此番布局,一擊即中,足見王爺運籌帷幄之能!”


    慕容遠臉上的笑意更深,卻還是強壓著心頭的激蕩,抬手按了按,語氣帶著幾分故作沉穩的審慎:“現在說這個還為時尚早呢!”


    “宇文滬老奸巨猾,宮中局勢複雜,還需看後續的走向.....”


    話雖如此,那眉梢眼角的得意,卻是怎麽也藏不住的。


    葉景階卻是胸有成竹,緩緩展開折扇,扇麵上的山水墨畫在燭火下暈開淡淡的光影,語氣昂揚,帶著幾分誌在必得的銳氣:“王爺多慮了!”


    “從買通晉王府下人埋下木偶,到選在牡丹樹下這等顯眼之處,再到用宮中舊藏錦布牽出天子,每一步都在按計劃進行!”


    “這不是人力所能及,分明是上天都在眷顧王爺!”


    “沒錯!”陳摯竹亦是躊躇滿誌,附和著開口,眼中閃爍著精光,“太師雷霆震怒之下入宮,必定會與陛下起衝突!”


    “這可是撬動朝堂的好兆頭啊!”


    “咱們隻需靜觀其變,坐收漁翁之利!”


    管家站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臉上滿是敬佩之色,連忙補充道:“兩位先生說得極是!”


    “小的還聽說,那巫蠱木偶被發現後,晉王府上下就亂作了一團!”


    “下人們惶惶不安,內院的女眷更是哭作一團,府裏亂得跟一鍋粥似的!”


    葉景階聞言,眼前一亮,摩挲著下巴,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似笑非笑地做出判斷:“哦?如此慌亂.....”


    “想來應是宇文澤之妻杜氏,聽聞有人用巫蠱之術暗害自己,受驚之下動了胎氣!”


    “杜氏本就懷胎九月餘,身子嬌弱,經此一嚇,怕是要臥床養胎了!”


    “最好是難產,終是母子兩人都沒保住!”慕容遠聽到這話,眼中閃過一抹狠厲的光芒,攥緊了拳頭,語氣冰冷,“那樣一來,宇文澤痛失妻兒,宇文滬痛失孫輩,這父子二人必將受到極大的刺激!”


    “到時候,宇文滬定會遷怒於人,朝堂之上,怕是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葉景階眸中閃爍著興奮的光,猛地一拍折扇,朗聲笑道:“王爺所言極是!”


    “人在盛怒之下,什麽都做得出來!”


    他越說越興奮,聲音裏帶著幾分難以抑製的激動,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經看到了宮中即將上演的好戲,“若是進宮後的宇文滬,被怒火衝昏了頭腦,一時失控大開殺戒,甚至.....”


    “宮中弑君.....”


    說到這裏,故意頓住,目光灼灼地看向慕容遠。


    書房裏的空氣瞬間凝滯,燭火猛地跳躍了一下,將四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又長又暗。


    慕容遠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著,死死地盯著葉景階,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狂喜。


    那狂喜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間燒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朗聲喝道:“那本王就可以,用為天子報仇的名義,起兵勤王,匡扶大周江山社稷!”


    話音未落,眼中的光芒愈發熾烈,難掩興奮之色,聲音裏帶著幾分顫抖的憧憬,“屆時,再立一宗室幼子為嗣君!”


    “那軍政大權,豈不就盡在本王手中了.....”


    葉景階眸中滿是深邃的精光,上前一步,對著慕容遠深深躬身抱拳,語氣鏗鏘有力,字字句句都像是敲在了人心上:“王爺,您乃慕容宗室嫡脈,真到了那時,便可直接複國大燕!”


    頓了頓,目光掃過書房中那幅懸掛著的山河圖,振振有詞地表示,“您此番壯舉,乃是再造大燕社稷,完全能夠比肩漢光武,創下千古不朽之功業!”


    “說得好!”陳摯竹接過話茬,適時補充,語氣裏帶著幾分狠厲的決絕,“待大事一成,再除盡宇文皇族,徹底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如此,大燕的萬裏江山,便能代代相傳,再也無人能撼動!”


    三人正在謀劃的興頭上,隻覺得大業唾手可得,連空氣中都彌漫著誌得意滿的氣息。


    可就在這時,書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鼓掌聲:“啪啪啪——”


    這聲音突如其來,打破了書房內的狂熱氛圍。


    慕容遠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渾身一激靈,猛地回過神來,臉上的狂喜瞬間被錯愕取代,失聲驚道:“這是什麽聲音?!”


    “哪兒傳來的?!”


    陳摯竹與葉景階亦是麵麵相覷,眼中滿是驚疑不定。


    方才的意氣風發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寒意。


    緊接著,一道年輕戲謔的聲音隔著窗欞傳了進來,帶著幾分玩味的笑意:“幾位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啊!”


    “佩服,佩服!”


    “誰?!”慕容遠脫口而出,聲音裏帶著幾分慌亂。


    他皺緊眉頭,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喃喃自語,“這聲音....為何會那麽熟悉呢?”


    緊張之下,腦子一片混亂,竟是一時半會兒想不起這聲音的主人。


    那聲音再次傳來,帶著幾分促狹的調侃:“這能不熟悉嗎?”


    話音未落,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麵輕輕推開。


    隻見身著一襲玄色錦袍的年輕男子緩步走了進來。


    錦袍上繡著暗金色的雲紋,腰間束著玉帶,身姿挺拔,麵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從容不迫的英氣,正是陳宴。


    他身後跟著一行人,當先的是麵色冷峻的宇文澤,緊隨其後的是兩個身形彪悍的護衛.....


    一人抱劍而立,劍鞘古樸,正是朱異。


    一人抱刀在懷,刀身厚重,正是陸藏鋒。


    再往後,是朱雀掌鏡使侯莫陳瀟,以及身後跟著一眾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繡衣使者。


    個個目光銳利,氣勢凜然,一進門便將書房的各個出口守得嚴嚴實實。


    陳宴悠哉悠哉地走入書房,腳步輕快,好似回自己府中一般隨意。


    他目光掃過書房中那幅山河圖,又落回慕容遠身上,玩味地調侃道:“廣陵王,咱倆前不久下朝後,不還在宮門外聊了幾句?”


    “還真是貴人多忘事啊!”


    慕容遠看著那張俊朗的臉龐,聽著那熟悉的語氣,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的血液都似在瞬間凝固了。


    隨即,嘴唇哆嗦著,聲音顫抖,滿是難以置信的驚詫:“陳.....陳柱國?!”


    認出人的那一刻,慕容遠隻覺脊背陣陣發涼,冷汗瞬間浸透了裏衣。


    他強壓下心中的恐懼,硬著頭皮,色厲內荏地厲聲質問:“你未經通報,擅闖本王府邸,是要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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