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葫蘆將衛凡出的考題化為一道糕餅,特地端到書房給他。


    然而才踏上書房外的廊階,便聽見裏頭的對話聲,猜想裏頭有客人,葫蘆端著餅,正忖著要等一會還是先回廚房時,後頭傳來了一道尖細的嗓音——


    “喲,瞧瞧那是誰家的婆子。”


    葫蘆沒回頭也知道來者是誰,想了下回頭欠了欠身,倒沒開口喚人。


    以往,沒接觸過顏芩,她不知道顏芩是個什麽樣的人,但近來她聽見的耳語、親身體會頗多,所以對這人沒有好感。


    “啞巴嗎?”顏芩神色不悅地瞪著她。


    葫蘆抬眼,裝傻笑道:“有事嗎?”這一抬眼才發現這顏芩倒挺會擺架子,光後頭跟從的丫鬟就四五個了,簡直可以媲美宮中嬪妃了。


    顏芩微瞇起眼打量她半晌,似笑非笑地譏諷著,“怎麽,以為光憑幾款糕餅就可以收買表哥,妳把表哥當什麽了?”昨兒個聽說這讓原本想趕她出府的爺,改變了心意留下,光這一點就教她不滿。


    誰要她不買她的帳?不過是要她幫襯一下,認衛玲瓏能親近她一點,然她不幫就罷,甚至還將衛玲瓏護得密不透風,教她沒有半點接觸的機會。


    “表小姐說笑了,奴婢才想問妳把爺當成什麽了?”葫蘆笑容得體,答得不卑不亢,壓根沒將她的氣焰看在眼裏。像她這種光會欺壓下人的人,她不需要客氣。


    “妳!”


    正當顏芩欲向前之際,書房內卻突地傳出對罵聲,嚇得兩人不約而同看向書房門板——


    “反正這事沒得商量!”


    “你這是在和我作對?”怒吼聲後,是衛凡沈冷的低嗓。


    “是衛在在逼我,衛爺要是強逼我這麽做,分明是不給我活路,怎能怪我?!”


    “靳大人!”那飽含威脅的冷嗓沉沉爆開。


    “衛爺莫要再說,告辭!”


    “隻要你不照辦,我會讓妳靳家上下皆問罪。”


    “你!”


    裏頭沉默許久,像是某種妥協,好一會,門板被人一把推開,對方瞧也不瞧左右,拂袖而去。


    霎時,房裏房外皆是安靜無聲。葫蘆從那簡短對話,頂多能猜出那人是個官,而小爺遇上什麽麻煩不知,唯一確定的是,對方似乎並不買他的帳,到最後受脅了沒也不知道。


    這豈不是意味著,衛家正在式微,所以連官員也不肯相助了?


    房內突地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響,外頭兩人均被那聲響給嚇著,餘光瞥見顏芩垂睫忖度的樣子,葫蘆正疑或時,她便已經扭頭離去。


    葫蘆見狀,二話不說地端著糕餘要進書房,適巧禦門開了門。


    “大哥,小爺他……”她小小聲地問,就怕他正在發脾氣,連她也不肯見。


    禦門探頭往外看了下,見顏芩已經走過廊彎處,才輕拍了她一下,順手接過木盤,拉著她一同入內。


    葫蘆一頭霧水,踏進書房,隻見書房裏有座屏風倒了,桌麵倒是一如以往幹淨整齊,而衛凡也像沒事人般看著賬本,再緩緩抬眼。


    那一瞬間,他似乎頗有微詞,像是微惱禦門自作主張地帶著她進書房,然一瞧見糕餅,他閉了閉眼,長指往桌麵上敲了兩下,禦門便立刻將糕餅送過去。


    衛凡垂眼打量著糕餅,唇角微勾。


    那糕餅做成了塔狀,頂頭罩著幾片浸蜜的鹹豐草花瓣,撒下糖霜,謂為冰凍雪片,而餅皮則是烤得微焦,透著令人食指大動的蓮子香氣,動手掰開,內餡是麻糟裹著紅豆,口感軟彈有嚼勁,口味甜而不膩,是道不盡的紅豆香,兩味不同的內餡結合,謂為鴛鴦,一如她和衛凡。


    他嚐了一口,味道和記憶中一般,就連食材也相當講究,缺一不可。


    當年,因為查知府裏的丫鬟被外人收買,於是他遣退了大半的丫鬟,一批批地替換著。其中有幾個合作開了糕餅店,裏頭賣的皆是葫蘆的拿手絕活,盡避他未曾光顧,但也能猜想味道差不到哪裏去。


    所以,就算這個葫蘆擁有相似的口味,似乎也說得過去,對不。


    葫蘆看著他抹著淺笑品嚐自己做的糕餅,雖說猜不了他的心思,但隻要能教他的心情好些,她再忙都是值得的。


    現在的她,不急於告知身分,不想讓他起疑心將自己趕出府去,橫豎時間這麽多,日日相處他終究會認出她的,對不。


    衛凡一一品嚐,察覺視線,抬眼對上,卻未料對上那如花綻放的笑靨,那笑意柔媚滿足,彷佛光瞧著他品嚐,對於她便是享受。


    那表情……和葫蘆相似極了……他閉了閉眼,理智知訴他,他不該留下可疑的她,可是情感上要求他,閉上眼,允許這片刻寧靜。


    “爺,明日想吃什麽?”


    閉上眼,那軟綿的聲調如針帶棉,紮進心底痛著卻也安撫著,像是魔物欲逼他屈服。


    “……栗子糕。”他淡聲道。


    父親在世再三告誡他,商人最怕迷惑,心無定處,更怕弱點被人掌握,想獨當一麵,就不得依靠人,可天曉得他向來不夠堅張,全仗葫蘆在他身旁支撐著他。而今他不該搖擺不定,所以他選擇留下她,除非她犯了大錯,否則他想……衝著她的手藝,他可以破例留下她許久。


    “好,還請爺期待。”


    那俏皮的語教他不自覺地抹著笑。隻要不張開眼,一切都像真的,這短暫而美麗的夢境,讓他甘願暫時沈淪。


    ※※※※※※


    一日一糕,成了葫蘆近幾日的功課,而隨著衛凡的生辰逼近,府裏到外熱鬧歡騰,下人們忙得不可開交,在如霜的坐鎮指揮之下,整座府邸徹底除舊布新,到處洋溢著歡騰笑聲,直到生辰當日到來——


    “九叔叔!”


    葫蘆將衛玲瓏打扮得像小鮑主般,穿著粉女敕姚色對襟繡蓮短裳,配了件月牙白染印桃花枝的羅裙,長發挽成雙髻,係上彩帶,儼然像小仙子般。一到主屋大廳,隨即往前撲去。


    葫蘆瞧那男人穿著黃袍,頭戴翼善冠,分明是當今皇上……看著,她不禁瞪大眼,難以置信他竟將衛玲瓏一把抱進懷裏,往她頰麵香了下。


    廳裏已有不少官員和往來商賈到場,她不認識半個,卻見每個人的每雙眼都直盯著皇上的一舉一動。


    “今天的玲瓏像個小鮑主吶,長大後要不要嫁進宮中?”當今皇上巳九蓮低笑問著。


    衛玲瓏嫌惡地轉開小臉,不住地東張西望。


    “我才不要……歌雅姊姊呢?”


    “玲瓏,不得無禮。”衛凡在旁小聲告誡著。


    “可是……”她真的不想進宮嘛,而且……扁起小嘴的衛玲瓏像是想起什麽,抓著巳九蓮問:“九叔叔,歌雅姊姊是不產下皇子了?”


    “答對了,所以她沒法子來祝賀妳爹爹。”他愛憐地捏了捏她的鼻子。


    “妳歌雅姊姊說,改日要妳進宮探望她,可別把她給忘了。”


    “才不會呢,我好想歌雅姊姊,是爹爹沒空帶我去看姊姊。”


    巳九蓮微揚起濃眉,看向衛凡俊爾麵貌閃動彼此心知肚明的笑。


    “很快的,妳爹爹就有空帶妳進宮了。”


    “真的嗎,爹爹?”衛玲瓏眼巴巴地看向他,小臉滿是期盼。


    “皇上都開金口了,爹爹還能如何?”衛凡沒好氣地將她抱進懷裏。


    “太好了!”


    葫蘆站在廳外,看著衛玲瓏開心地抱著衛凡,撒嬌地偎在他的頸項,徐徐勾笑著,回頭看丫鬟們已經開始端菜上桌,她便趕緊離開大廳。


    她還有事要處理,可不能在這兒看傻了眼。


    以往小爺生辰,她便鮮少出現在主屋大廳,因為她隻是女乃娘之女,而後就算她成了小爺的妾,也礙於二娘而不得上主屋大廳一起慶賀,總是待小爺的生辰宴席結束,她才在葫蘆齋裏與歸來的他一起慶祝。


    而每年的這時候,她總是會做小爺最愛的金棗包和金棗茶,兩人一起慶賀……


    她的生辰。


    他們是同月同日生,慶賀總在一塊,然聽如霜說,在她死後,小爺已有六年不曾慶賀過生辰,總是把自己關在葫蘆齋裏。


    如今——推開葫蘆齋上鎖的拱門,滿室蕭瑟,唯有牆上正綻放的夕顏在黑暗中引路。


    她怕黑,然而這是她最熟悉的院落,所以她不怕。


    模黑走到這院落的小廚房,如霜早已替她將金棗醬給搬到此處,所需的糖霜麥芽膏一應俱全。


    快手升起火,她動作利落地揉著麵團,心想就算這段時日,小爺仍舊未認出她來,但隻要吃了這道每年生辰皆會派上用場的金棗包和金棗茶,他肯定會認出她。


    想著,不禁滿足地揚起笑,卻突地聽見外頭有細微的談話聲,教她不由得停下動作,躡手躡腳地走出廚房,卻發現聲音是在葫蘆齋外。


    將拱門推開一條縫,就見不遠處的竹林裏,顏芩正和一個男人不知道在說些什麽,兩人愈走愈遠,直朝後門的方向而去。


    葫蘆齋位在衛家最北處,這附近通常不會有丫鬟經過,尤其今晚是小爺生辰,所有人手幾乎都在廚房和主屋,往那方向去,斷是不會有人瞧見……忖著,她微瞇起眼。


    顏芩到底在搞什麽鬼?


    ※※※※※※


    “衛爺,你還好吧?”


    主屋書房裏,傳來巳九蓮戲謔笑聲,被禦門攙進屋內的衛凡,早已頭昏得說不出話。


    “朕還不知道你的酒量這麽差呢。”巳九蓮大方地往他的書案後一坐,就見禦門已經趕緊倒了杯茶遞上,讓落坐的衛凡緩口氣。


    “朕本以為你裝得真像,原來你是真的醉了。”


    “……我沒醉。”隻是喝多了。


    “那麽,事情辦得如何了?”


    “這話該是我問皇上才是。”衛凡抹了抹臉,不讓醉意浸進腦袋裏。


    “看這時段誰一再上奏參我,想除我皇商之位的人,以皇上的睿智,該是不難猜。”


    “那可多如過江之鯽,難猜了。”巳九蓮低低笑著。


    “遠如尋陽知府、吞雲知府,近如工部侍郎、兵部侍郎……副首輔。”


    “這些人還請皇上多多防備,而正主兒……近期內就會現身。”他撐著沉重的頭,盡避還清醒著,身形卻不自覺地搖晃著。


    “隻要皇上下令,以清除八丈河淤泥為由,不準漕船上京。”


    他封殺了盧家幾門生意,搶先一步以高價買進,好比蠶絲,如此一來盧家織造無法生產,自然要賠上不少,再追買糧草,讓原本的買主兵部氣得直跳腳,再攔截所有上等木材,讓盧家車作場,無法打造出馬車。


    連下幾城,必定將盧家遭入窘境,他再好心地聯合一位經營錢莊的商賈,讓盧家可以無息借款好翻身,再放出假消息,讓顏芩可以通風報信,讓盧家用高價買入毫無用處的貢休。


    盧家為了翻身,八成會將所有家產賭在這一注,隻要擋住漕運這條線,盧家必定會請求其背後的官員援助,借令通行。


    那日,他和漕官靳大人演了一出戲,顏芩必定以為靳大人恐怕妥協於他,必會要盧家人前往利誘,再端出背後官員之名,屆時,要靳大人要求他們拿出其官員手令,豈不是罪證確鑿?


    貢茶上京隻成罪證,盧家翻不了身,是注定要家破人亡了。


    “衛凡,你這是在教朕嗎?”巳九蓮似笑非笑地問。


    “……給皇上一個建議罷了。”衛凡揉了揉發疼的額,橫睨他一眼。


    “要是惹龍顏不快,衛凡在此道歉。”


    “朕感覺不到半點歉意。”巳九蓮與他說笑,畢竟兩人借著梁歌雅,建立起深厚的友誼,想了下,起身走到他身側。


    “衛凡,朕勸你行事要留餘地,免得狗急跳牆傷及無辜。”


    “何來無辜?”衛凡好笑道。


    “朕真想知道盧家人到底是怎麽得罪你的,竟教你出手這般凶狠,一點後路都不給的。”


    “……沒為什麽,隻是縱容他們太久,教他們認為山中無老虎,猴子都能稱王了,我要是不做個了斷,豈不是愧對皇商之名?”他哼了聲,想要起身,卻硬被巳九蓮給壓住。


    “你要是不說真心話,朕也不逼你,倒是你好生歇息,朕會主持宴席結束。”


    “多謝皇上。”


    “對了,你的生辰賀禮,朕決定讓玲瓏有朝一日進宮為太子妃,你的意下如何?”臨走前,他回頭問著。


    衛凡眼角抽搐著。


    “那就請皇上再允我亡妻一個生辰賀禮。”


    “她也生辰?”


    “她和我同月同日。”


    “喔……你想要什麽賀禮?”


    “請皇上打消那該死的念頭。”他咬牙笑得邪謔。


    巳九蓮微愣了下,突地低低笑開。


    “念在你思念亡妻的分上,朕不鋯你這句話治罪,但下不為例。不過,要說生辰……朕記得玲瓏的生辰也是這個月,你既已破例替自己慶賀生辰,就替玲瓏辦場宴席,要不就帶她進宮,讓朕和歌雅一起替她慶賀。”


    衛凡垂眼不語,巳九蓮也沒打算跟他追討答案,因為他知道,再過不久,衛凡即將入宮,帶來他最想要的手令。


    ※※※※※※


    在葫蘆齋的小廚房裏忙亂好一會,終於將生辰賀禮給做好,而且今年她特地將金棗包做成壽桃狀,看起來教人垂涎欲滴。


    將兩顆壽桃狀金棗包夾進碟內,再將剛煮好的金棗茶盛入壺內,裝盛完畢,立刻拔腿前往主屋寢房。


    寢房還暗著,她確定四下無人,才趕緊端進房內,往桌麵一擱。


    走到房外,不見半抹人影,隱約可聽見大廳裏還熱鬧著,猜想他八成是被抓著敬酒,一時半刻不會回來的。


    她拉了拉特地換穿上的月牙白短裳,配白底染印大牡丹的羅裙。這是新製的衣裳,如霜每年都為她裁製一套,特地染上她最喜歡的鮮豔色彩。


    小爺要是瞧見了,會是怎生的反應?


    想著,不禁緊張起來,卻又覺得好笑,竟到這當頭才覺得緊張。


    然,左等右等,始終等不到他回房,她不禁想著是不是該到大廳去瞧瞧?


    邊想邊往大廳的方向走去,可才拐過了彎,便見顏芩攙著衛凡走來,她隨即往後退,想了下,撩裙躲到寢房對麵的園子裏。


    不一會,她瞧見顏芩挽著他進了寢房,疑惑大哥為何沒跟在他身邊。走進寢房,突地聽見顏芩的嬌笑聲——


    “表哥,不要這樣嘛,你好重……”


    那話語,教她怔住不能動。


    先前,她惱小爺認不出自己,她知道其實有更多成分是來自嫉妒,因為小爺待顏芩太好,教她大動肝火,然而在大哥和如霜對她解釋過後,她便已釋懷,可是如今……這又是怎麽回事?


    他是喝了酒,酒後亂性了不成?抑或這是美男計,誘她上床,騙取盧家的機密大事?


    她該要衝進去,扯住他,告訴他,她回來了,不允他碰任何女人?


    可他認得出她嗎?


    他認不出她,盡避吃著她做的糕餅,也不過是憑借她的手藝慰藉自己罷了,她懂的,她都懂的……她變了容貌,小爺變了心情,這一切都變了……她沒有權利阻止他,可是……今天是她生辰,是她生辰啊!


    天曉得光要和他一道慶賀生辰有多不容易,她是如此期待,現實卻是……


    不願再聽房內傳出的嬌柔呢喃,她回頭就跑,然才下廊階,她便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痛得她齜牙咧嘴,她硬是不吭一聲,卻聽見裏頭傳來他問:“那是什麽聲音?”


    “哪有什麽聲音呢,表哥,你……好壞,好重呢……”


    葫蘆緩緩爬起身,拐著腳一步步地走,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該去哪裏。


    如果他不要她了,哪裏還有她的容身之處?


    房內,衛凡不耐地將顏芩推開,高大身形搖晃了下,跌到了桌邊坐下,硬按住桌子,穩住自己。


    “表哥,你不要緊吧?”


    “點蠋火。”他沉聲道。該死,要不是禦門去送客,他也不會落得要她攙自己回來的窘境。


    顏芩撇了撇嘴,替他點著了桌上的蠋火,燈火搖曳,映亮了擺在桌麵上的金棗包和茶。


    “欸,是誰送來這壽桃?”


    衛凡聞言,皺著濃眉望去,驀地一愣。


    那壽桃並非是葷菜,沒有肉菜香,而是透著一股酸甜味,一股熟悉得教他心頭為之暴動的氣味。


    “這茶還溫著,我替表哥倒杯茶吧。”顏芩好心地替他倒著茶。


    那茶水黃澄,透著同樣的香味,甚至更濃,像是纏到心坎上,絞痛他的心。


    他接過手,淺嚐了一口,那酸味夾雜了微甜,還透著一股甘草似的香味,入口纏在齒間,入喉暖進心底,滲進魂魄裏,教他驀地站起。


    “……表哥?”顏芩嚇了一跳,從沒見過他如此猙獰又駭人的表情。


    衛凡不由分說地將她推開,衝到外頭,然而外頭卻不見半個人影。


    是錯覺,是錯覺嗎?


    不,不可能的!


    這金棗茶在將日城雖流行多年,可是他喝過再多,也不曾喝過同樣的滋味,這奇特的滋味,唯有葫蘆才調配得出。


    他問過她數回,她總說是秘方不願透露。所以……這天底下不可能有一模一樣的金棗茶!


    “表哥,你到底怎麽了?”顏芩跟在他身後,卻不敢靠得太近,就怕他發起酒瘋,自己可就遭殃了。


    衛凡沒睬她,勁自往前飛奔。


    酒意還在體內作祟,教他跑得歪斜,彷佛隨時都會倒下,將而他卻不敢慢下腳步,就怕追不上她。


    她回來了……葫蘆回來了!


    她怕黑,所以他讓衛家成了座不夜宅,讓她可以找到回家的燈火,讓她知道他一直在等她!


    “葫蘆!”他聲嘶力竭地吼著,雙眼環視著四周,不放過每個角落。


    不知道有多少個夜晚,他守著燈火等著她歸來,等到他心都碎了,她卻連夢境都不曾踏入……


    他突地怔住,猩紅的眸看向四周。


    白霧從四麵八方湧入,感覺眼前的一切飄渺得不像人間,不真實得教他膽戰心驚,他是睡著了嗎?這是夢境嗎?


    可如果是夢境,剛剛他怎麽嚐得到那杯溫熱的金棗茶?


    如果不是夢境……一個死去的人,又要如何張羅他最愛的金棗包和金棗茶?


    呆愣在原地,瞬間,他像是失去了力氣,一如失去葫蘆的那一刻。


    痛從內心深處爆開,那曾一再一再壓抑的傷,被掀開了,從未痊愈的那片模糊血肉,直往深處腐爛進骨子裏,困得他快不能呼吸。


    白霧將他輕輕包覆,化為點點水珠沾在發稍,透著沁骨涼意,他卻連動也不想動。


    葫蘆走的那晚,也是同樣的霧茫成煙,一切不直實得教他固執等待她清醒。


    然而,他等到的是冰冷和絕望。


    就說夕顏是薄命名,夜開朝落,隻有一夜的芳華,所以他寧可喚她葫蘆,縱然同是夜裏綜放,但至少可以結下子,而非消逝!


    可是,她還是走了……走了……不見了,消失了,再也找不會愛笑的她,再也嚐不到那份酸甜滋味……可是他剛剛明明才嚐到那滋味,他……他快瘋了嗎?


    他常常覺得自己身在夢境之中,可是這場失去他的夢卻好長好長不曾醒!


    夢……太長了!


    讓他醒來!讓他醒來……皇上曾問過他,人生如果可以重來,他會怎麽做……


    他要回到最初的最初,讓他從來不曾愛過!


    別讓他懂得愛!得到時太甜蜜,失去時太殘缺……可是,事實上他愛過,他深深地愛過,也狠狠地失去,不管再思念再盼望,終究觸模不到她,再也看不到她,這無垠天地再沒有她的身影和氣息。


    再也得不到,再也追不回,再也不能擁抱她……心就算碎了再多遍,也不再有人憐惜他,給他一餅一茶一抹笑。


    他要她,就要一個她!


    “葫蘆,回來!”回來,回到他身邊,別再丟下他一個人了,他厭惡獨處的寂寞,痛恨沒有她的日子!這漫長的日子,隻有孤影相隨,太苦太苦……


    “小爺?”


    那軟女敕帶啞的嗓音,教他驀地抬眼,隻見白霧中緩緩地飄出一抹白,裙裳皆染著豔紅濃綠的牡丹,教他怎麽也轉不開眼。


    他怔怔地瞧,就見她穿透白霧來到麵前,那雙琉璃般的眸噙著淚,突地勾彎菱唇,探手輕觸著他的頰。


    “小爺,怎麽哭了?”


    衛凡眸底浸著濃霧,沉重地滑落,剔透了視野。


    “我沒哭……”他喃著,握住她的手貼在頰,唇角顫著帶著笑。


    他不承認哭泣,盡避在她麵前,他也從未承認過,可偏偏她卻是見過他流最多淚的人,這一輩子,喜怒哀樂都與她相係,失去她的那一夜,他幾乎快哭瞎了眼,如今……她總算回來看他了。


    六年了,他等了好久好久……


    “是啊,是流汗嘛。”她笑著。有多少回,他總是這麽說,而她也順其意地認同。


    “……妳去哪了?”他微顫的手撫上她的頰。


    葫蘆怔了下,發現他的眸色空洞失焦,渾身酒氣醺天。


    看著他,她不禁心疼又無奈地歎口氣。小爺向來不勝酒力,一旦醉了,醒來總是記憶不全,如今八成還醉著,明日醒來全都忘光光。


    但,無妨,她聽到了他的呼喚,一聲比一聲還急切,聲淚俱下地呼喚,如刃般割痛她的心。


    “葫蘆?”等不到她的回答,教他慌了,就怕一個不經意,她就會消失不見,幹脆將她鎖在懷裏,任誰也搶不走她。


    “小爺,我哪兒也不去了。”如此緊密的擁抱,幾乎讓她喘不過氣,她卻甘願承受。


    “小爺,別要我走,讓我和你一起白頭到老。”今日是她的生辰,讓她許個願總可以吧。


    “好,好……”衛凡緊擁著她,不住地允著,笑著,俊臉滿是淚水。


    “我們回去了,好不?”她略推開他些許,輕握住他的手。


    “好。”他緊緊反握,兩人漫步在煙霧之間。


    來到他的寢房,早不見顏芩的身影,葫蘆才關上了門,一回頭又被他結實地摟進懷裏,霸道而不安。


    “小爺。”她抹開笑卻又不舍極了,回身輕拍了拍他。


    “還吃得下嗎?我幫你準備了壽桃呢。”


    “我瞧見了。”


    拉著他坐到桌邊,她捏了塊送到他的嘴邊,他毫不猶豫地張口,哪怕她喂的是毒,他也心甘情願。


    “好吃嗎?”她問。


    衛凡勾笑,捏了塊喂到她的嘴裏,教她嚐到了許久未嚐的酸甜滋味。


    兩人對視而笑,恍如回到了多年前的夫妻相處,你一口我一口地互喂著,直到將壽桃享用完。


    “好,該睡了。”


    “不睡。”他拉著她,他不想睡,不想待他睡醒,再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可是我累了。”她今天忙了一整天,確實是累了,但她相信他比她還累,比她還需要好好地休息,所以隻好拿自己當借口。


    衛凡沒轍,跟著她一道躺上了床,誰都沒有開口,隻是靜靜地凝睇著對方,而他隻希望,時間的沙別再流動,把這一刻定住。


    他願意永遠停留在這一刻,永遠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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