煦陽驅散白霧,火熱的光芒重臨大地,衛家的下人們早已開始幹活,發出輕輕的交談聲和灑掃聲響,一會兒又遠揚而去。


    這裏是主屋後方的主子寢房,主子難得日上三竿未起身,隨侍禦門也沒喚人,總管如霜吩咐眾人噤聲,所以沒人敢在周遭喧鬧。


    於是,這兒靜靜的,安靜得隻有勻長的呼吸聲。


    時間如搖籃,在這兒輕柔搖晃著,躺在床上的兩人如交頸鴛鴦入睡,像是舍不得醒似的膩著對方,感受彼此的體溫和心跳,安撫著己身的不安。


    直到,他,先張開了眼。


    屋內有陽光篩落的痕跡,溫和宜人,他眨了眨眼,欲起身,頭卻痛得教他發出嘶嘶低吟。


    “犯頭疼了?”


    耳畔傳來酥軟童音,教他驀地橫眼瞪去,瞥見了她的臉後,他隨即驚愕地坐起身,瞬地,他頭痛得像是要裂開般,教他隻能咬牙捧額。


    該死……這是什麽狀況?


    昨晚被人灌酒灌得都暈了,後來皇上和他到書房……這些他都還有記憶,可後來呢?為何禦門沒在他的身邊?


    驀地張開眼,確定身上穿著衣服,而她亦是和衣而睡,教他稍稍安心了些,然就在這當頭,那柔軟的小手伸到他的額際,輕柔地替他按壓著,嘴裏含糊不清地叨念著。


    “誰要你喝那麽多?跟你說別喝多,每次都不聽……”


    衛凡瞠眸看向她,那神色震愕不已。她說出的話有多荒唐,卻又有多酷似葫蘆?他該要撥開她的手,然而她的手勁和按厭之處,皆教他舒服地微瞇起眼。


    按著按著,那小手的力道愈來愈輕,最終滑落,被他半空攔截,不敢相信她竟又睡著了。


    他難以置信瞪著她睡得香甜的臉,渾然忘了這是誰的寢房。


    “喂!”他扯著她的手。


    葫蘆皺了皺眉,想拉回手,可偏偏一點力氣都沒有,索性放棄掙紮,再次回頭夢周公。


    “喂!”衛凡發了狠想將她推下床,然一瞧她那睡臉……濃纖長睫如蝶翼般地輕顫著,像是正在作什麽好夢,輕抿著的小嘴,教她突地勾彎唇角。


    他的心,像是被什麽撞擊了下,死死地瞪著她。


    那笑意又甜又柔,像是夢中有什麽正引得她發笑,衛凡不禁冷哼了聲,哪像他一日一入夢,就是永無止境的惡夢,每每都是被惡夢給逼……他頓住——今天沒有,不,非但沒有惡夢追逐,甚至方才初醒時,他心底漾著一種許久不曾有過的暖意和喜悅。


    他作了什麽夢?


    回想了下,腦袋空白得什麽都想不起來,隻有那抹甜蜜在胸臆間徜徉著。


    真是難得,他也會作好夢,難不成是被她感染的?


    是說,外頭天色亮得嚇人,也該叫她起來問一問了。


    垂眼瞅著她的睡臉,他不禁輕掐著她的頰。隻見她不斷地搖著頭,像是企圖甩開他的手,而後伸手抓住他的手,二話不說地送到嘴裏一咬。


    那咬勁壓根不大,甚至是帶著撒嬌意味的,教他如著火般地抽回手,二話不說地將她踹下床——


    “啊!噢……痛痛痛……”


    衛凡不睬她的哀叫聲,直瞪著被她咬吮過的指,不敢相信她竟如此大脆地挑逗誘惑自己……葫蘆也總是如此,尤其在她有孕又後,她更加貪睡,每每要叫醒她,總得費上一番功夫。


    在她被惹毛之後,總會這般輕柔地咬吮他,誘得他心旌動搖……該死的是,這動作唯有葫蘆能這麽做!


    “床明明這麽大,我怎麽會掉下來……”葫蘆睡眼惺忪地模上床,餘光瞥見床上那抹黑影,嚇得她倒抽了口氣,然定睛一瞧,是臉色鐵青得像被雷打中的小爺。


    “小爺……”


    “誰允妳這般喚我?”他神色冷鷙地道。


    葫蘆聞言,小嘴扁成了一直線。


    就知道……臭小爺,清醒之後,總會把醉酒的那晚給忘得一乾二淨!


    明明都已經吃了金棗包也喝了金棗茶,為什麽他就是不會懷疑她回來了?為什麽隻有在酒醉之後才顯得直率?


    要是再認不出她的話,幹脆天天灌醉他算了!


    “……妳裝什麽可憐?”他瞇眼瞪著她的一舉一動。


    葫蘆垂著小臉,可憐兮兮地判他罪,“小爺輕薄我。”


    “胡扯!”他想也不想地道。


    “真的……”葫蘆泫然欲泣,那模樣說有多惹人憐就多惹人憐。


    “小爺昨晚喝醉,硬抓著我,抱我親我還要我喚你小爺,後來後來……”她嗓音哽咽,像是再也無法往下說。


    他的呼吸跟著急促,隻因那殘破的記憶順著她的一字一句蘇醒,教他爆開一身冷汗。


    “不可能……”他低喃著說服自己。


    他從未酒後亂性……不,他曾有名,翌日還被葫蘆抱怨他無視她貪睡求歡,難道說,昨晚他把她當成葫蘆,所以……


    “嗚嗚,就知道小爺不會認賬……”


    “胡扯!妳我皆是和衣而睡,妳說這話究竟是何居心?!”衛凡抓回心神,怒眼瞪去。那瞬間,他瞧見她撇唇暗呿了聲,那神情那模樣,像極了每回葫蘆淘氣栽贓他失敗的表情。


    那臉上明明有著大大的胎記,為何他竟覺得如此相似?是那身衣裳造成的錯覺嗎?可她穿著這身衣裳,那身形簡直和葫蘆如出一轍……他這是怎麽著,快錯亂了不成?


    “可是昨晚真的是小爺拉著我一道睡的!”這一點,就算沒有人證,她也要力爭到底。


    “……我不記得。”雲淡風輕地撇得一乾二淨。


    “喂……”不要太過分了,她可是有脾氣的,而且她的脾氣向來不太好,不要逼她!


    瞧她噘嘴裝凶狠,配著那大紅胎記和灰白的發,不倫不類得教他想笑,唇角微了下的瞬間,他突愣了下。


    他這是怎麽了?難不成每日吃她做的糕餅,吃進了她下的毒不成?


    “都不記得了是吧,但小爺要不要模模臉,有沒有覺得臉上澀澀的?”她突地彎唇笑得狡黠。


    衛凡看著她變幻快速的神情,總有種錯亂的感覺,好似葫蘆附在她的身上,重新回到他身邊……


    “葫蘆,妳在不在裏頭?”


    門外響起衛玲瓏嬌軟的聲響,還有禦門一再阻止的低嗓,葫蘆二話不說地跳上床,就在衛凡來不及阻止時,門板已經被人推開——


    門外,禦門和如霜見狀,雙雙背過身,唯有一臉震愕的衛玲瓏直盯著裏頭,衛凡見狀,垂眼看見葫蘆竟賴在他懷裏聰眼假寐,正惱得想要將她踹下床的,小人兒已經快步跑來。


    “葫蘆好賊,竟然和爹爹一起睡,我也要!”話落,小小身影利落地跳上床,毫不客氣地往葫蘆身上壓去。


    “啊……我的腰!玲瓏,妳壓到我的腰了!”天啊,她的腰要斷了。


    葫蘆掙紮轉身,隨即將她一把抱進懷裏,然後反身將小丫頭壓成麻糬。


    “啊啊,我不能呼吸了!”衛玲瓏手腳並用地掙紮著。


    聞言,她略微退開些,豈料小丫頭立刻反敢,將她壓成豆皮。


    “誰家的小孩這麽卑鄙?”葫蘆耍凶狠地朝她的胳肢窩搔癢。


    “哈哈哈,衛家的……啊,不準搔我……葫蘆好卑鄙,我搔不到……”衛玲瓏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拚命伸長短短小手卻怎麽也搔不到葫蘆,隻能很弱勢地被一欺再欺,最終忍不住向衛凡求救,“爹爹,救命啊……哈哈哈……”


    衛凡愣愣地看著兩人玩成一團,在他房裏蕩出串串銀鈴聲,驅散了這一屋子的靜寂。


    他該要生氣的,可是,他卻笑了。望著一大一小嬉戲,不自覺地放柔了那雙總是淡漠疏離的眸。


    他累了,他需要一個人作伴,撫慰他千瘡百孔的心。


    這是可以被允許的吧……對吧?


    ※※※※※※


    那是種很奇特的情景。


    書房外,玲瓏纏著葫蘆,葫蘆像是故意逗她,東轉西轉地就是不順她的意,氣得玲瓏哇哇叫,可葫蘆隻要一回頭,隨即又把玲瓏逗得咯咯笑。


    而她,打從他生辰之後,裝束打扮和他的葫蘆愈來愈像了。


    是巧合,還是誰的陰謀?


    看著同樣望著門外,笑得一臉癡傻的禦門,衛凡忍不住出聲了。


    “禦門。”


    “是。”


    “你說,那婆子為何會穿著葫蘆的衣裳?”


    “……是嗎?”禦門佯裝不解地看著他。


    “你在裝什麽蒜?”那裝傻的表情也太假了。


    “不是,爺,我的意思是說……打從爺的生辰過後,咱們府裏的丫鬟都是穿著同款的衣款,為何爺隻獨獨發現了葫蘆的不同?”


    “怎麽可……”能字被咽進嘴裏,因為他瞧見從門前走過的丫鬟,確實是穿著同款不同底色的衣裳,一個個將春暖花開給披掛在身上,顯得春光爛漫。


    ……他為什麽現在才發現?


    不解忖著的同時,餘光瞥見禦門那想笑卻又不敢笑得明目張膽的模樣,教他瞇起眼笑得邪惡地道:“去整理書架。”


    “咦?”不要吧,爺的書架藏書可是有幾千冊的!


    “去!”敢笑他,就要有付出代價的覺悟。


    禦門無奈歎口氣。就知道會玩火自焚,可是……教他怎能不笑?爺就算千防萬防,叫自己別動搖,但同樣的性情,總會教爺上心的。


    衛凡哪裏知道他在想什麽,抽回心神處理要務。


    然而,不自覺的,心思總是會被那把銀鈴般的笑聲給吸引,雙眼總是不自覺地追逐著那抹身影,然後瞧見她連走在平整的青石板路上都會無故跌跤,教他驀地站起身——


    “真是的,那天跌的傷都還未好,如今又跌倒了!”


    瞥見禦門抱著書走來,看著門外,又是歎氣又是不舍。


    衛凡涼涼地看他一眼。


    “你倒是知道得一清二楚!”莫非禦門對這丫鬟婆子有意?沒來由的,這想法教他有些不快。


    “如霜說的,說爺生辰那日,葫蘆的膝蓋上跌出一個口子,前幾日才結痂。”


    禦門狀似沒心眼,卻不住地偷覷他。


    他真的開始懷疑主子是大遇若智了,要不怎會提醒這麽多,他卻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是嗎?”想起那日,他還將她給踹下床,心底浮現隱隱約約的愧疚,再見門外,她又喜笑顏開,彷佛跌倒是再平常不過,壓根不必在意。


    多可怕,就連這點也和葫蘆相似極了……


    怎會如此?他不該做此聯想,可偏偏她的一舉一動,牽係著他。


    更糟的是,他的眼像是被控製住了,一再違背自己的心,不住地追逐著她的身影,直到另一抹身影擋仕他的視線——


    “表哥。”


    那把刻意又造作的嬌喊聲,教他毫不客氣地別開眼。


    衛凡的疏離和淡漠,在他生辰過後,顏芩早已發覺。雖說她該做的事都已經做得差不多了,但如果可以,她當然希望再多探得一點消息,等到往後盧家頂替了衛家,那麽她可就是真正的皇商之妻了。


    所以,今日她特地托人到喜善堂買了糕餅。這家糕餅鋪聽說是以往衛家的丫鬟離開嫁人後,自行經營的。


    “表哥,這家喜善堂的雪米糕聽說遠近馳名,我今日特地托人買給你嚐嚐。”


    她將糕餅擱在他麵前,等他青睞。


    她知道,這幾日表哥對那婆子有些關注,在百思不得其解的狀況下,她猜想也許是和她的手藝有關。


    衛凡微揚起眉,一聽那名號便知道是府裏丫鬟經營的糕餅鋪子。然而為何這雪米糕卻沒有那般出色的香氣?


    “表哥,嚐嚐嘛,很好吃的,味道絕對不輸咱們府裏那婆子。”顏芩熱絡地挽上他的手,纏著撒嬌著。


    他任由她輕挽,眼角餘光卻發現門外有雙不悅,甚至悲傷的眸正注視著自己,教他猛地將顏芩推開,那動作之快,儼然視她為什麽毒蛇猛獸,彷佛她隻要多停留一刻,便會覺得自己萬劫不複。


    心底有種說不清的罪惡感,好似顏芩的存在,代表著他辜負了誰。


    被推開的顏芩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不懂他對自己的態度轉變為何如此之大。


    “出去,我累了。”他沈聲道。


    對他而言,顏芩已經沒有利用價值,已是隨手可以丟棄的棋子。


    “表哥……”她泫然欲泣,啞聲低喚著。


    “出去!”這一回不留半點情麵,那低斥的嗓音顯現他的耐性告罄。


    顏芩聞言,惱羞地扭頭離去。


    衛凡頭痛地托著額,感覺門外那道視線灼熱如陽,愈來愈烈,強烈得教他抬起眼,就見她已來到麵前。


    對視的瞬間,他竟生出愧疚之心。


    然,葫蘆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半晌,而後聽到衛玲瓏催促著禦門——


    “舅舅,帶我去拿藥,我要幫葫蘆上藥,葫蘆的膝蓋受傷了。”衛玲瓏抓著禦門,不住地對他使眼色。


    那眼色再清楚不過,禦門一看就知道這小丫頭有意撮合兩人,於是十分配合,一把將她抱起往外跑。


    書房內,隻餘兩人無言對視,直到衛凡淡聲啟口,“誰允妳這般放肆地看著我的?”


    “那又是誰允你的眼睛老是跟著我跑?”不用人證物證,她心底可是一清二楚的,不容他狡辯。


    “自作多情。”他出聲譏笑。


    “真要賴上我,好歹也去修整門麵再打算。”


    葫蘆聞言微瞇起眼。


    “混蛋!”要她修整門麵?也不想想她這張臉會變成這樣到底是誰造成的?!


    “妳說什麽?”他臉色一沈。


    她抿了抿嘴。


    “我說……顏芩是個混蛋。”說她總可以了吧。


    “關她什麽事?”分明是在指桑罵槐。


    “因為她……她在你生辰那日,和一個陌生男子在北院交談。”她進書房,隻是為了說這件事,絕對不是因為顏芩挽著他!原本是忘了,但是看到顏芩,又教她想了起來。


    “那又如何?”衛凡不以為意地靠上椅背。


    “……你不覺得太古怪?”


    “古怪的是,那時候妳為什麽會出現在北院附近?”


    “我……”她不禁語塞。這人到底是怎麽著?她好心提醒他,他倒是她她當賊了?若說那時分她出現在北院太古怪,顏芩不也是?為何隻論她而不管顏芩?


    “說不出來了?”懶懶睨她一眼,並不急於得知她的答案,反倒是起身抓起雪米糕品嚐,然這一入口,雖說味道不差,但這滋味壓根不像葫蘆所製的雪米糕。


    “我不管你了!”葫蘆氣呼呼地轉頭就走,走起路來一拐一拐,可以想見剛剛那一摔,摔得真是不輕。


    然,就在她前腳踏離,側廊上隨即響起另一道細微的腳步聲離去。


    他想,顏芩已經聽完想聽的,他的應對,應該可以抹去她內心的驚懼,不至於對這丫鬟婆子下毒手才是……


    嘖,他何必管這個丫鬟婆子安危?


    可是麵對她時,他的身體總是動得比大腦還快,在未細想的狀況他已經選擇出聲保護她。


    而這雪米糕……垂眼看著隻咬了一口的雪米糕,再沒有吃的心情。


    如果這丫鬟婆子是在喜善堂學的手藝,那雪米糕的氣味為何反倒和喜善堂的全然不底個環節出了岔子?


    ※※※※※※


    在他眼裏,丫鬟婆子葫蘆,愈來愈像個謎了,一個愈解愈糾纏的結。


    “……這是在做什麽?”衛凡瞪著挪到他麵前的炙燒香魚。


    這丫鬟婆子愈來愈放肆了,神情眸色愈來愈生動,含嗔嬌笑,佯怒藏著淘氣,回眸笑得眉眼俱柔,猶如春風拂麵,她的萬種風情老是在他麵前閃動。


    隻見葫蘆朝那般魚努了努嘴,琉璃眼朝他勾了下。


    衛凡好氣又好笑地揚起眉。


    那眼神是在央求他,甚至是威脅他替她剔魚刺不成?


    這丫鬟婆子倒底是上哪吃了熊心豹子膽?容她陪著玲瓏同桌用膳,已是主子的慈悲,沒要她服侍便罷,竟還膽敢要他剔魚刺?


    “玲瓏,多吃點。”他甘脆把魚挪到女兒麵前,葫蘆沒好氣地橫睨他一眼。


    衛玲瓏好笑地再把魚挪回到葫蘆的麵前。


    “爹爹,葫蘆喜歡吃魚,可是不會去魚刺,每回吃魚總是把魚肉攪得糊糊的。”


    “我會!”葫蘆二話不說地表示。


    衛凡托腮橫睨,就見葫蘆拿起筷子,決定自力救濟,再也不冀望這沒心沒肺的男人。然,她每下筷,那魚肉總是沾著刺,為了挑刺,那魚肉一撥再撥,終於變成了魚泥……


    “我喜歡吃魚泥!”她堅持道。


    反正都是魚肉嘛,就算夾起一塊,含進嘴裏還不是嚼成了魚泥?


    那理直氣壯的說詞,教衛凡的心重重一跳,懷疑自己又出現了幻覺。


    近來他的病症愈來愈嚴重了,老是覺得她和葫蘆相似極了……可怎麽可能?


    他想要避開她,免得自己那失控的想法一再困擾自己,然而愈是要避開,心愈是與身體背道而馳——


    “爹爹,你怎麽來了?!”衛玲瓏萬分驚喜地喊著。


    衛凡一愣,這才發現自己竟然不自覺地來到女兒的寢房,而他的眼竟是鎖著倚在床柱入睡的丫鬟婆子身上。


    今天她把發盤起,落出她雪女敕的頸項,就連唇角都微微上揚著,有時光是看著她入睡的模樣,就覺得是種享受。光是這般看著,好似就會被她的笑意給感染。


    “爹爹,你怎麽一直看著葫蘆?”


    女兒的提醒教他猛地抽回視線,再抬腿往葫蘆的腳一勾,讓她的身形一偏,眼睜睜看著她驚醒,緊抓著床柱,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的睡眼惺忪樣。


    “發發發生什麽事了?”她驚嚇地看著四周。


    “妳好大的膽子,小姐還沒哄睡,妳倒睡得香甜,要不要甘脆躺上床算了?”


    衛凡皮笑肉不笑地嘲笑道。


    葫蘆這下總算清醒幾分,吶吶道:“我沒有睡,隻是閉上眼而已。”隻是眼睛閉久了,就會不小心入睡。


    “妳有這好本事,恐怕下回就算張著眼也能入睡。”哼了聲,隨即舉步離開。


    離開時,就連自個兒都不懂,明明在外辛苦得緊,甚至還有帳還未看完,為何他的雙腳會硬是違背意誌地朝這兒走來。


    “什麽跟什麽。”葫蘆咕噥著。


    臭小爺,除了會欺負她還會幹嘛。


    心裏月複誹著,懷裏突地被一團軟綿之物撞上,教她險些撞上床柱。才剛抓穩那軟綿之物,便聽衛玲瓏喜笑道:“葫蘆,多虧有妳,否則爹爹很少很少會在這時分來看我的。”


    “嘎?”現在什麽時分了?她看向外頭,猜想應該很晚了,因為她很困了。


    做爹的進房看女兒,看她有無踢被,順手整被,這不是很理所當然的事?


    “爹爹向來不會在這時分看我,尤其是四月。”


    “為什麽?”


    “不知道。”衛玲瓏聳了聳肩,撒嬌地偎進她懷裏。


    “可是我發現,有葫蘆在,爹爹就比較會在意我呢!”


    “是這樣嗎?”為何這說法聽起來有些古怪?


    彷佛他對玲瓏沒擱在心上,可是……有時同桌用膳,又可以發覺他對玲瓏痛愛有加,就連魚刺都幫玲瓏剔得一乾二淨,卻不幫她。


    是說……他剛剛到底是來幹嘛的?


    ※※※※※※


    後來,葫蘆自行判斷,或許是他氣她這幾日沒給他送糕餅,所以才故意上門惡整她。於是,哄著玲瓏入睡之後,她自動自發地捧著剛出爐的鬆子糕到書房。


    衛凡涼涼看她一眼,沒開口。


    “鬆子糕和菊茶。”她學他淡漠,放下糕餅和荼就準備走人。


    “我吃不了那麽多。”


    他那把沉嗓在她身後響起,教她頓了下,回頭睨他。


    “需要我幫忙?”


    那問話教衛凡好氣又好笑。


    “那真是麻煩妳了。”


    “你是主子嘛,奴婢又能說什麽?”說完還不忘嗬嗬虛應笑兩聲。


    哼,特地為他蒸的鬆子糕,居然還敢嫌棄說吃不了那麽多……要是以往,不管她塞多少,他都吃多少,甚至巴望著她天天上廚房呢。


    倒是他近來很古怪,打生辰過後,就沒開口要她天天送糕餅。


    “架子好大的奴。”他撤著唇,動手掰著糕餅,送進嘴裏,米糕幾乎是入口即化。隻剩鬆子還在舌尖彈跳著,輕嚼著,嚐到鬆子特有的清香,配著菊茶,在口中揉合成一股難以形容的清爽滋味。


    太怪異……他真的無法形容這是什麽感覺。


    昨日外出時,特地到喜善堂,買了數種葫蘆的拿手糕餅,但是卻沒有一款葫蘆特有的滋味。


    由此可證明,她並非是從喜善堂學來的手藝,既是如此,她又是上哪覺來和葫蘆這般相似的手藝?


    “好說。”她有些小驕傲地揚起小臉。


    小爺寵出的刁蠻仙鬟就是她呀,是他允許的,也唯有在他麵前才撒發。


    衛凡睨她一眼,狀似漫不經心地問:“妳是上哪學這手藝的?”


    “自學。”喔,知道要問了?看來小爺已經開始正視她了,對不。


    “如何自學?”


    “身適有個嘴饞的家夥纏著我學,我隻好絞盡腦汁地學了。”得要配合他的喜好,還得要口味特別,得要清爽鬆軟,又要酥脆甜膩,簡直就是在刁難她。


    衛凡驀地抬眼,看著她勾唇笑得嗔羞又得意,那神情那笑靨,那好看的唇揚起的弧度,簡直……可能嗎?可能嗎?葫蘆回來了?若真的是她回來,為何不說?所以……她隻是個和葫蘆極為相似的女子?


    正要再啟口,禦門突地大剌剌地走進門,手裏還拿著一封信。


    “爺,吞雲城礦官寄了一封……”他邊說邊抬眼,卻見主子那眼神像是要將他給活活掐死似的,嗯……他來的不是時候嗎?


    下意識地看向親親妹子,隻見妹子翻了翻白眼。很好,他知道他搞砸了。


    “拿來。”衛凡咬牙道。


    “……是。”禦門一臉哀怨地遞上信。


    他真的好冤,如果可以,他也不想破壞兩人相處。就連玲瓏那丫頭都知道要替他倆製造機會了,他怎會傻得從中作梗?


    可是那是急信呀……他有什麽辦法?


    “那我先告退了。”葫蘆見他正忙,也不好再打擾。


    至少今天算是大有斬獲,相信小爺就快要發現她是誰了,等到那時候……哼哼哼,她得要想想怎麽整他。


    衛凡看著她離去的身影直到消失,才沉默地垂眼看著礦官送來的消息,隨即取紙回信,好讓幾座礦可以重新動工。


    禦門見狀,低聲問著,“不知道爺和葫蘆剛剛在談些什麽?”至少讓他知道自己做錯什麽,好讓他將功贖罪呀。


    “關你什麽事?”那沈嗓猶如冰凍湖水,冷進骨子裏。


    禦門無言問蒼天。很好,他把主子激怒了……


    書房內靜寂無聲,不知道過了多久,衛凡猛地抬眼,直盯著門外,禦門見狀,立即戒備,卻聽他問:“禦門,你有聽到那聲音嗎?”


    “嗄?”什麽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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