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更,夜黑如墨,萬籟俱寂。


    青溪縣城牆低矮的輪廓在深藍天幕下像一道沉睡巨獸的脊背。


    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寒風卷過石板路的鳴咽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但在這寂靜之下,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正順著幾條主要街巷迅速蔓延。


    控製了驛站的小吏之後,吳嘩手下那一百多人,開始魚貫而出。


    吳嘩親自為這次的行動,製定了詳細的計劃。


    他們兵分兩路,嶽飛帶著一部分道士和皇城司的人。


    劉達帶著另外一部分。


    他們首先的第一個目標,就是控製縣尉司。


    作為縣城的「警察局」,縣尉司掌管著城門的開關和一部分弓手,是這場行動中最大的變數。


    青溪縣和大宋許多縣城一樣,作為縣令以下的基層的吏,卻大多數都是本地人。


    在數十年,百年的相互聯姻之下,大家彼此的關係,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所以這裏能叫得上號的人,大多數也和縣城裏的大戶有扯不清關係。


    縣尉司也是如此。


    如今縣尉司的縣尉姓黃,他雖然並不屬於陳家的人,但母親卻也跟陳家有著關係。


    劉達默默記著關於對方的資料,一邊靠近縣尉司。


    本來入夜之後,作為守衛城門的縣尉,應該在城牆上巡查才是。


    可是青溪縣本身就在內陸,已經百年沒有打過仗了。


    而如今天寒地凍的,自然也沒有人願意去做這些苦差事。


    縣尉司位於縣城東北角,靠近城牆,是一個帶小院和值房的獨立院落。


    此刻,除了門口懸掛的氣死風燈在風中搖晃,投下昏黃不定的一小圈光暈,院內一片漆黑,隻有東側值房裏隱約透出燈火,並傳來幾聲低低的嬉笑和骰子碰撞聲。


    劉達等人在夜間行走,一路上倒也算順利。


    倒不是他們沒有在黑夜中遇見差役,而是當劉達甩出皇城司的令牌,就成功控製住對方。


    「那個姓黃的,就在裏邊!」


    「縣尉司裏邊,應該有三十到五十人————」


    劉達對身邊人說道。


    北宋對於縣尉司的人手配置,大抵是有規製的。


    青溪縣在北宋的縣城等級裏,屬於中、下縣之間,不會超過這個數。


    所以其他人也沒有多說什麽,默默點頭。


    三五十人,不可能全部聚集在這裏,會有人在縣城裏巡邏,會有人在城牆上看著。


    這裏算來算去,起碼會去掉十個人到十五個人。


    還有人,可能會在衙門當差,所以裏邊有個二十人就不錯了。


    而且這些人,大部分由本地招募的平民(或募兵)充任,裝備通常為弓、刀、棍棒等輕武器,一般不配備鎧甲。


    所以就算人數一樣,也絕對不堪一擊。


    更何況,自己這邊的人,占據著人數的優勢。


    「開始吧!」


    劉達一聲令下,他朝著那些道士看了一眼,對方聞言點頭,消失在黑暗中。


    他帶著皇城司的人,往正門敲門。


    咚咚咚!


    刺耳的敲門聲打斷了裏邊人的好事。


    刺耳的敲門聲打斷了屋內的喧鬧。骰子碰撞聲和嬉笑聲戛然而止。


    「誰啊?大半夜的,報喪嗎?!」


    一個帶著濃重本地口音、不耐煩的粗啞嗓音吼道,伴隨著桌椅挪動和拉鞋子的聲音。


    門「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一股混合著劣質酒氣、汗臭和炭火味的暖風湧出。


    開門的是個披著件舊號衣、睡眼惺忪的漢子,手裏還拎著半截木棍。


    他剛探出頭,借著門內透出的昏黃燈光和門外搖晃的風燈,看清了來人的裝扮並非熟悉的衙役或更夫,而是一群身著深色勁裝、麵色冷峻的陌生人。


    漢子瞬間清醒了大半,下意識想縮回去關門,但一隻穿著鹿皮快靴的腳已經卡住了門縫。


    「朝廷辦案,讓開。」


    劉達的聲音沒什麽起伏,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他身後的皇城司探子無聲上前,兩人一左一右,輕易製住了這還想掙紮的漢子,堵嘴、反剪,動作乾淨利落。


    劉達看也不看被拖到陰影裏的崗哨,邁步踏入院中。


    幾乎在他進院的同時,東西兩側的牆頭上,悄無聲息地翻進來七八個黑影,正是先前散開的「道士」們。


    他們落地無聲,迅速占據了院中幾處關鍵位置,封住了通往值房和後院的所有路徑。


    整個過程迅捷無聲,隻有夜風穿過院中枯樹的細微嗚咽。


    值房的門這時才被完全拉開,幾個同樣穿著雜亂號衣、或披著棉襖的漢子湧了出來,手裏提著腰刀、鐵尺或哨棒,臉上還帶著殘存的酒意和被打擾的不悅。


    為首一人,約莫四十來歲,身材矮胖,麵皮白淨,留著兩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身上披著一件半新不舊的青色絹麵棉袍,裏頭露出綢緞中衣的領子,在這群粗漢裏顯得頗為「體麵」。正是本縣縣尉,黃興發。


    黃興發此刻也是醉眼朦朧,臉頰泛紅,顯然剛才也沒少喝。他眯著眼,努力想看清這群不速之客。


    待目光落在劉達等人那身明顯不屬於地方衙門的精幹裝束,尤其是他們腰間那風格獨特、透著冰冷的腰牌時,酒意瞬間醒了大半,心頭猛地一沉。


    但他畢竟是混跡縣衙多年的老吏,強作鎮定,挺了挺並不可觀的肚子,努力拿出幾分官威,啞著嗓子問道:「爾等何人?夜闖縣尉司,可知————」


    他話音未落,卻見一把刀從黑暗中抽出來,架在他脖子上。


    不知道何時,對方的人已經控製了這裏所有人。


    一個縣城的縣尉司,比他們想像中不堪了無數倍。劉達自己都想不到,他們居然已經控製住了局麵。


    他看著地上稀稀拉拉跪著的七八人,這已經是縣尉司目前在崗的所有人。


    這些人身上的精氣神,何來執法人員的模樣?


    而他們的頭,也就是黃興發,卻胖的不成人樣。


    他有點猶豫,直接道:「皇城司,辦案!」


    皇城司三個字一出,在場的眾人登時心神俱顫。


    他們就是再孤陋寡聞,也知道這三個字的含金量。


    黃興發哭喪著臉,道:「大人,咱們是自己人,有什麽事盡管吩咐,沒必要這樣!」


    劉達隻是冷笑看著他,卻讓他心驚膽戰。


    他沒有得到任何的答案,劉達隻是告訴對方,如果不想夷三族,就盡管配合。


    「你跟著他們,去控製城牆!」


    劉達給黃興發,下了一個死命令。


    對方乖順無比,恭順得讓人感覺得不到任何成就感。


    空氣中氛圍死寂,在場的差役猛然也明白過來。


    在這個節骨眼,那個貴人剛剛進入縣城,就有皇城司的大人接管了縣城的防務。


    這若說和那位貴人沒有關係,那就是侮辱大家的智商了。


    可是若是真的跟那位貴人有關係,接下來的事情,恐怕要無法收場了。


    有些聰明的衙役,已經用同情的目光,盯著黃興發的背影,猜出了對方的結局。


    「你們誰知道,陳家這些人都在哪裏?」


    劉達念出一份名單,聰明人已經知道怎麽把握機會。


    「大人,我知道!」


    一人舉手,其他人紛紛舉手,將出賣當成一種改變命運的資本。


    有一個人開始把握機會,其他人就生怕自己輪不到。


    不一會,在這些縣衙差役的舉報下,劉達已經掌握了縣城內陳家人的去處。


    「縣衙那邊,程縣令應該已經掌握局麵了!」


    劉達回望縣衙的方向,黑暗中居然沒有一點打殺的聲音傳出來,這顯然是因為嶽飛那邊的接管,估計更加順利。


    青溪縣的防禦,比他想像中還要弱。


    這讓劉達有種自己已經精心準備,還沒發揮就已經結束的失落感。


    不過先生已經提示過,不管敵人如何,也當獅子搏兔。


    殺雞當用牛刀,總好過陰溝裏翻船。


    而且先生製定的抓捕計劃,太有章法了。


    劉達捫心自問,他們這些人能如此順利,大抵也是先生的功勞。


    「大人,城牆上,已經都是咱們的人了!」


    「咱們曉以大義,那些差役,跟陳家走得近的人,都已經被控製,其他人被咱們勸說之下,也願意配合咱們————」


    過一會,手下回來匯報。


    事情果然如一開始那般順利,劉達冷笑。


    所謂的縣城難搞,皇權不下縣。


    那是在和平時期,大家不撕破臉的情況下,才會如此糾結。


    皇權真正展露它獠牙的時候,所謂的親近,團結,無非是一場笑話。


    這時候,那些跟陳家利益綁定不夠深的人,如果還選擇抗命的話,他們就要見識帝國的鐵騎了。


    包括黃興發,他投得比其他人都快。


    屬下將一份口供交給劉達,裏邊居然還有黃興發舉報的許多東西。


    這裏邊,方臘和程縣令都不知道的地方,黃興發一口氣說了好幾處。


    「走,開始行動吧!」


    劉達一聲令下。


    皇城司的人,再次融入黑暗中。


    吳嘩在縣城的館驛中,很快聽到了黑夜中響起的怒吼聲,哀哭聲,伴隨著打鬥的聲音。


    一切很快歸於平靜。


    整座縣城仿佛被點燃,又很快被潑了一盆冷水。


    一切都被澆滅,了無生息!


    但夜,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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