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時初,萬籟俱寂,殺機已動。


    「就是這裏!」


    「進去!」


    皇城司的人,和神霄道的道士,相互配合,親密無間。


    他們出入一個一個的宅子,將城內的陳家人精準地抓捕出來。


    名單上在城內的陳家人及其黨羽,正被一個個從溫暖的被窩、喧囂的賭坊、隱秘的暗娼館中揪出,如同從腐朽木料中挖出肥白的蛀蟲。


    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大部分目標在睡夢中或猝不及防間就被製服,偶有零星反抗,也在皇城司和道兵們精準狠辣的手段下迅速平息,幾乎沒能掀起什麽像樣的波瀾。


    「大人,城南陳記綢緞莊後院,陳三郎及其妻妾、管事三人,已全部拿下,搜出書信若幹。」


    「城西賭坊,擒獲潑皮頭目及其骨幹七人,擊斃反抗者兩人。」


    「城東米鋪倉庫,管事陳老五試圖從後門溜走,已被弩箭射傷腿部擒獲,倉庫內發現夾層,藏有金銀並疑似與州府往來帳冊————」


    「你們是誰,知不知道我是什麽人?」


    「反了天了,你可知道我們跟程縣令的關係?」


    陳家人一開始,還想要反抗,可是當皇城司亮出身份的時候,這些人的臉色瞬間煞白。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已經知道那位貴人來到青溪縣,拿不到自己滿意的東西,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可是他們卻絕對想不到,原來那位的手段如此狠辣。


    皇城司的身份,迅速壓製了這些人想要反抗的想法,原因無他。


    陳家固然是這場事件核心,但犯那件事的人,卻和他們沒什麽關係。


    如果反抗皇城司,很有可能會被扣上造反的名頭,那時候可就不好辦了。


    這些人迅速被扣押下來,然後送到衙門,分開審判!


    在吳曄的指點下,套用審訊話術,離間,分化————


    很快有人承受不住,開始攀咬和相互指責。


    不用多久,吳嘩已經拿到了足夠的口供,去還原那場殺戮原委。


    但殺戮的真相,隻是水到渠成的成果。


    這些人在崩潰之下,爆出來的東西,遠比想像中更多。


    陳家也是青溪縣的百年家族,百年時間,其中不知道有多少齡之事,在暗流下湧動。


    如今被人爆出來,它們一整條利益鏈也跟著暴露。


    其中,也有陳家暗自和附近的幾個寨子做生意的帳目,當然,這些帳目不涉及殺人祭祀的事。


    可是,許多見不得光的材料,赫然在其中。


    由此可知,在山裏的生蠻尋找材料不便的情況下,陳家從某種程度上,承擔了他們一部分的殺孽,為他們提供許多見不得人的材料。


    「乙酉年七月:【紫河車】三副,需月內足月男胎,價錢八十貫。【赤龍衣】五份,需未破身少女天癸初潮所染絹帕,價錢一百二十貫。【青絲引】一縷,需枉死婦人喉間糾結長發,價錢五十貫————」


    「丙戌年臘月:【黑狗心頭血】一壇,【無根水】三甕,【七煞土】一包————價錢一百貫————」


    「丁亥年五月:長期供應【五陰木】,【子母錢】————按期結算————。


    「」


    吳嘩隨手翻了一下這些東西,冷笑。


    有了這些帳本,似乎有沒有找到陳家公子殺人祭祀的證據,都不重要了。


    陳家的潰爛,是從體係上開始的。


    這也證明了為何山裏的生蠻會不缺祭祀的物品。


    這些人未必會參與殺人祭祀這種事,可是他們卻不介意去通過交易的手段,為那些人提供便利。


    裏邊的材料,都是巫術中常用到的東西。


    吳嘩深吸一口氣,將這些口供放下。


    「先生,已經處置得七七八八了!」


    「咱們,該出城了!」


    劉達和嶽飛各自回到吳嘩身邊,程實,方臘也跟著過來。


    方臘整個人都是傻的,他從未想過吳嘩真正有所動作的時候,會如此迅雷不及掩耳。


    在他的認知裏,陳家也好,他們方家本家也好。


    在地方上不至於如此不堪。


    可是麵對皇權,麵對來自於上麵的力量。


    陳家所謂的勢力,壓根不值一提。


    他的世界觀受到了極大的衝擊,在吳嘩提示出城的時候,他還沒有反應。


    皇城司那些人的身影,讓他十分羨慕。


    男人當如此啊!


    吳曄從三更天,也就是後世晚上的十一點鍾發難,用了大約三個小時的時間,初步將縣城的陳家勢力清掃乾淨。


    封門!


    不讓任何人出去。


    程實此時也收拾好衙門的差役,跟著吳嘩等人一起出門。


    他看著皇城司和道士混合的隊伍,百感交集。


    此時進入類似戰時的狀態,他才明白正規軍跟普通的地方差役比起來,差距到底有多大。


    等到這些人集結,出城。


    嶽飛吹響口哨。


    卻見黑暗中,有一支隊伍,緩緩走來!


    「還有人?」


    程縣令和方臘,大吃一驚。


    隻見一支四十多人的道士隊伍,卻從黑暗中走出。


    程實突然明白,這些人就是吳嘩換掉皇城司的道士,他們以另外一種身份,跟在吳嘩背後。


    然後在此接替吳嘩。


    「師父,我們按照您的指令,去杭州借兵!」


    「如今杭州的兵馬,應該已經在路上————」


    聽到弟子們的匯報,方臘和程實更傻眼了。


    合著,吳嘩從一開始,就打算在今晚解決所有問題。


    沒有所謂的好好查,一切都是已經安排好了。


    從突然發難,到找證據,到繼續發難,到找到始作俑者。


    陳家完了!


    方臘和程實隻感覺脊背發涼,腳底下一股寒氣直竄天靈感,讓他們渾身一激靈。


    吳嘩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隻把問題放在案子本身。


    回想起他在泉州的做派,程縣令突然明白。


    陳家家長當時在吳嘩麵前說下那個謊言的時候,他就已經要為他自己的選擇負責。


    「知道了!」


    吳嘩淡淡點頭,他看著後來的道士,加上皇城司的人,大約有一百多人。


    一百個身穿甲胄的戰士。


    拿下陳家,不需要等什麽杭州的兵馬。


    「方臘,帶路!」


    吳嘩提醒方臘,方臘才回過神來。


    他帶著吳嘩等人,朝著陳家所在的村子去。


    陳家的宅子在村裏,但卻又自己的塢堡。


    寅時末,卯時初。天色將明未明。


    此時正是人將醒未醒之時。


    許多人尚沉睡在夢境裏。


    但陳家主沒有,他一夜未眠,還在盤算著如何應對眼前的危機。


    他揉了揉眉心,將手中的書卷放下。


    作為縣城的大戶,他雖然讀書沒有什麽大成就。


    但也勉強算是一個讀書人。


    他梳理了盤根錯節的關係,確定吳嘩沒那麽容易抓到自己和陳家的把柄。


    陳家主還打算,再跟方家和鄭家溝通一下,大家看在鄉裏鄉親的份上。


    他大不了舍一點利益,換來他們配合自己。


    就在他舒了一個懶腰,準備去補個覺的時候。


    此時,外邊,卻傳來怒斥的聲音。


    「誰?」


    「爾等怎麽敢擅闖陳家?」


    「陳家人包庇罪犯,迷信巫蠱————」


    吾乃皇城司幹辦皇城司公事—劉達!」


    劉達的聲音並不如何高亢,卻自有一種金鐵交鳴般的穿透力,在黎明前最寂靜的時分,清晰地傳遍了塢堡門前的空地,甚至壓過了門內隱約傳來的騷動。


    「幹辦皇城司公事」這個官職,在宋代皇城司體係中,雖非最高長官,卻是常設的重要職事官,位在提點、提舉之下,常負責具體偵緝、監察、詔獄事務,有直接上奏、專斷之權,是皇帝耳目之司中握有實權的角色。


    尤其在外出辦案時,往往代表天子威嚴,擁有極大的臨機專斷之權。此刻自報此職,既是亮明身份,更是宣告此事的性質已非地方治安案件,而是直達天聽的欽案!


    陳家主聽到劉達自報家門,整個人愣在當場。


    皇城司,為何是皇城司?


    「陳氏闔族,」


    劉達聲音陡然轉厲:「爾等聽真!」


    「爾主陳永年、陳永富,並妖道玄冥,犯有十惡不赦之罪!


    其一,戕害無辜童女,以邪術借運,殘民以逞,喪心病狂!


    其二,勾結妖人,修煉邪法,褻瀆人倫,禍亂地方!


    其三,暗通生蠻,交易紫河車、赤龍衣、青絲引、子母錢等陰毒穢物,資其淫祀,助其殺孽,人神共憤!


    其四,賄賂官吏,勾結州府,敗壞綱紀,欺瞞朝廷!」


    「今有鐵證如山,口供確鑿!」


    劉達的聲音如同重錘,敲在每一個聽聞者的心頭:「本官奉上命,特來擒拿首惡,查抄罪產!皇城司奉旨辦案,有先斬後奏之權!


    爾等若還冥頑不靈,執意抗拒天兵,便是附逆同謀,罪同謀反!」


    轟隆隆!


    一股驚雷,在陳家主腦海中炸開。


    他猛然回過神來,身體卻止不住發抖。


    皇城司,皇城司突然上門抄家,敗露了,敗露了。


    「老爺,怎麽辦?」


    「家裏那些人能,讓他們趕緊往後山跑————」


    陳家主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但他馬上明白了對方的來意。


    先讓那些從犯跑了再說。


    管事聞言,趕緊去安排。


    此時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露出決絕之色。


    不管對方來的是什麽人,這裏是青溪縣,總不能由著他們亂來,亂說!


    他踏著堅定的步伐,朝著外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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