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沈晚棠發覺自己陷入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憂愁裏。


    那憂愁像春日柳絮,輕飄飄的,撓得人心口發癢,卻又抓不住、揮不去。


    起初她不明白這愁從何來,謝臨淵待她很好,從不曾苛待過她,兩個人也一直相敬如賓。


    可越是如此,那點愁便越清晰。


    沈晚棠從正院出來時,腳步比平日慢了許多。


    方才請安,婆婆林玉山拉著她的手說了許久的話。那雙溫和的眼睛在她臉上轉了一圈,笑意裏帶著幾分打趣,幾分欣慰。


    “我瞧著這幾日氣色倒是好了,”林玉山拍著她的手,“比剛進門時瞧著圓潤了些,可見那混賬小子沒敢怠慢你。”


    沈晚棠垂眸,臉頰微熱。


    林玉山看著她這副模樣,笑意更深了。她往沈晚棠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道:“你跟母親說實話,那混賬……可還知道疼人?”


    沈晚棠耳尖倏地紅了。


    林玉山不等她答,又道:“他要是敢欺負你,你盡管來告訴母親。別看他整日裏混不吝的,在我跟前,他還不敢造次。”


    這話說得明白,沈晚棠卻不知該怎麽接。


    疼麽?自然是疼的。


    可那種疼……


    她想起這幾夜,謝臨淵抱著她睡,卻總在她睡著後悄悄鬆開手,早上醒來時,他又離得遠遠的,像是怕碰著她似的。


    林玉山見她不說話,隻當她臉皮薄,便笑著拍拍她的手:“行了,母親不逗你了。不過你身子弱,有些事……也不必太急。那混賬若是知道分寸,你便由著他;若是不知道,你盡管來尋我,我替你收拾他。”


    這話說得委婉,沈晚棠卻聽懂了。她低著頭,輕輕應了一聲。


    林玉山看著她,目光裏帶著心疼:“好孩子,你且安心過日子。有什麽事,有母親在呢。”


    沈晚棠心裏一暖,輕輕點頭。


    出了正院,她走得很慢。


    木香跟在身後,主仆二人沿著回廊往回走。行至拐角處,忽然聽見幾個灑掃的婆子躲在假山後頭閑磕牙。


    “聽說世子爺這些日子日日回府,都不出去應酬了。”


    “可不是嘛,從前那畫舫花街,哪夜不見世子爺的影子?如今我瞧倒轉性了。”


    “轉性?我看未必。你們說,世子爺日日回府,可世子妃那肚子怎麽還沒動靜?”


    一個婆子壓低了聲音,卻仍清清楚楚傳過來:“我聽說啊,世子爺每晚都睡書房那頭的軟榻,壓根沒進內室。你們想,新婚燕爾的,哪有這樣的?八成是……”


    “是什麽?”


    “八成是不喜歡唄。世子爺什麽美人沒見過?世子妃那身子骨,病懨懨的,許是不合爺的胃口……”


    木香臉色一變,正要衝出去嗬斥,卻被沈晚棠一把拉住。


    沈晚棠站在原地,臉色微微發白。


    等那幾個婆子走遠了,木香才憤憤道:“小姐,您別聽她們胡說!世子爺對您多好,奴婢都看在眼裏……”


    沈晚棠搖搖頭,沒說話。


    可那些話像刺一樣紮進心裏。


    不喜歡麽?


    她想起謝臨淵看她的目光。那些目光裏帶著笑,帶著逗弄,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深意。可唯獨沒有……


    沒有那種,男女之間的愛情……


    她雖不懂男女之事,卻也隱約知曉,夫妻之間,不該隻是躺在一張床上那麽簡單。


    從前在沈家,偶爾聽年長的嬤嬤們閑聊,說起哪家姑爺如何疼夫人,那些話她聽不大懂,卻記得她們臉上的笑,曖昧的、羞人的。


    而世子……


    他抱她,卻從不越矩。他逗她,卻點到即止。他看她的目光裏帶著她看不懂的東西,可那東西,他從沒給過她。


    沈晚棠忽然想起一件事。


    成婚這些日子,世子從未……碰過她。


    她心裏那點愁,忽然有了形狀。


    回到院裏,沈晚棠坐在窗邊發呆。


    她想起那些婆子的話,想起婆婆的試探,想起這些日子謝臨淵的種種。


    他待她好,她知道。


    可那好,是丈夫對妻子的好麽?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自己想離他更近一些。近到不再是隔著那層薄薄的衣料,近到能真正觸碰到他的溫度。


    可她不知道該怎麽近。


    木香出去了一趟,回來時欲言又止。沈晚棠問她,她才吞吞吐吐道:“奴婢去問了張嬤嬤……”


    張嬤嬤就是之前教沈晚棠唱曲的那位,在府裏住了幾日,因沈晚棠待她客氣,她便多留了幾天,幫著做些針線活計。


    “問什麽?”沈晚棠不解。


    木香臉紅了紅,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沈晚棠的臉騰地紅了。


    “……真、真的?”她結結巴巴地問。


    木香點點頭,又搖搖頭:“奴婢也不大懂,但張嬤嬤是教坊司出來的,那些事……她應該知道。”


    沈晚棠沉默了。


    原來夫妻之間,要做那些事才算正經夫妻。


    原來世子從不碰她,是因為……


    因為不喜歡她麽?


    那他對她的好,那些抱,那些笑,那些夜裏將她攬進懷裏的溫柔,又算什麽?


    她忽然想起那些日子,想起他帶自己去上元燈節,想起他在暖房裏護著她,想起他為沈家在外奔走。


    想起那日夜裏,她問他為什麽對她好。


    他說,不知道。


    他說這些年裝慣了,真的喜歡什麽,自己都弄不清。


    可她想知道,她想知道他到底喜歡什麽。


    沈晚棠起身,往張嬤嬤住的廂房走去。


    張嬤嬤正做針線,見她進來,連忙起身。沈晚棠在門邊站了站,紅著臉問:“嬤嬤……能不能教我一些事?”


    張嬤嬤一愣:“小姐想學什麽?”


    沈晚棠低著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就是……怎麽討夫君歡心。”


    張嬤嬤看著她紅透的耳尖,忽然明白了。


    她拉著沈晚棠坐下,壓低聲音,細細說了起來。


    沈晚棠聽著,臉上的紅從臉頰燒到脖子,燒到耳根,燒得她整個人都要熟透了。可她沒躲,沒跑,就那麽聽著,一字一句記在心裏。


    張嬤嬤說完,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小姐這樣,世子爺見了,怕是要把持不住。”


    沈晚棠愣了愣:“什麽叫把持不住?”


    張嬤嬤笑得更厲害了,卻沒解釋,隻道:“小姐晚上試試就知道了。”


    沈晚棠點點頭,心裏卻忐忑得很。


    她不知道什麽叫做把持不住。


    她隻知道,她想讓世子知道,她喜歡他。


    很喜歡。


    那種喜歡,不隻是想被他抱著入睡,而是……


    而是想成為他真正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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