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梧的傷養了一個多月,總算大好了。


    這日午後,陽光難得地暖,她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看書。榻上鋪著厚厚的褥子,膝上蓋著條絨毯,手邊的小幾上放著熱茶和幾碟點心——都是裴既明出門前囑咐人備下的。


    “夫人,您再看一會兒就該歇歇了。”風吟在一旁念叨,“大人說了,您不能累著。”


    沈映梧頭也不抬:“我看書呢,怎麽算累著?”


    “看書費眼睛。”


    “那我不看書還能做什麽?”


    風吟被她問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沈映梧彎了彎唇角,繼續低頭看書。


    她知道自己被管得嚴。裴既明這些日子,恨不得把她當成琉璃做的,輕拿輕放,生怕磕著碰著。每日出門前要叮囑三遍,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問她的飲食起居,連她多咳一聲都要緊張半天。


    她嘴上嫌他囉嗦,心裏卻是暖的。


    正看著書,外頭傳來腳步聲。


    沈映梧抬頭,以為是裴既明回來了,唇角已經彎起來——卻在看清來人時,那笑意微微頓了頓。


    蔣滿春。


    自她受傷以來,這位婆母隻來過一次,還是裴既明親自去請的。那日蔣滿春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說了幾句“好好養著”的場麵話,便匆匆走了。此後一個多月,再沒踏進過這院子。


    今日怎麽來了?


    沈映梧放下書,想起身行禮。


    “別動了。”蔣滿春擺擺手,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剛好,不必多禮。”


    沈映梧依言坐回去,心裏卻警惕起來。


    無事不登三寶殿。


    風吟上了茶,蔣滿春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茶盞,這才開口。


    “身子好些了?”


    “勞母親掛念,已經大好了。”沈映梧溫聲應道。


    蔣滿春點點頭,沉默了片刻,忽然歎了口氣。


    沈映梧看著她,等著下文。


    蔣滿春又歎了口氣,這才道:“映梧啊,有些話,我這個做婆婆的本不該說。可不說,又怕耽誤了事。”


    沈映梧心裏咯噔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母親請講。”


    蔣滿春看著她,目光裏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


    “你這次受傷,既明守了你一個多月,公務都耽誤了不少。這些我都看在眼裏,也知道他是真心疼你。”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


    “可你是他的妻,他是裴家的獨子。有些事,你不能不為他著想。”


    沈映梧心裏那根弦慢慢繃緊了。


    “母親的意思是……”


    蔣滿春看著她,語氣放緩了些。


    “映梧,你是個好孩子,我知道。可你這次傷得重,大夫說了,要好生養著,不能操勞,不能動氣,更不能……”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沈映梧的臉色微微變了。


    她聽懂了。


    蔣滿春這是在說,她這次傷了身子,怕是不能……不能有孕。


    “母親,”她開口,聲音還穩著,“大夫沒說不能……”


    “我知道大夫沒說死。”蔣滿春打斷她,“可你想想,你傷的是哪裏?那剪刀插進去那麽深,就算好了,能跟從前一樣嗎?”


    沈映梧的手微微攥緊了絨毯。


    蔣滿春看著她,語氣裏帶著幾分語重心長。


    “映梧,我不是怪你。你這次受苦,我也心疼。可你得為既明想想,為裴家的香火想想。他如今升了官,前程正好,若是膝下空空,外人會怎麽議論?”


    沈映梧沉默著,沒有說話。


    蔣滿春繼續道:“我不是逼你,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你看,是不是先給既明納一房妾?也不用多,先納一個。等以後你身子養好了,有了嫡子,那妾生的孩子,自然都記在你名下。”


    她說完,看著沈映梧,等著她的回答。


    沈映梧低著頭,看不清神色。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


    “母親的意思是,讓我給大人納妾?”


    蔣滿春點頭:“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可這事,遲早要辦的。早辦早好,既明那邊,我去跟他說。”


    沈映梧看著她,忽然彎了彎唇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看不出情緒。


    “母親,”她說,“這事我做不了主。”


    蔣滿春眉頭微皺:“你是正妻,納妾的事,當然是你做主。”


    沈映梧搖搖頭:“母親誤會了。我不是說我沒資格做主,是說這事,得大人自己點頭才行。”


    蔣滿春的臉色微微沉了沉。


    “他怎麽會不點頭?你是為他著想,他還能不領情?”


    沈映梧沒有接話。


    蔣滿春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有些不耐。


    “行,我去跟他說。”她站起身,“你好好養著吧。”


    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沈映梧坐在榻上,望著門口的方向,許久沒有動。


    風吟在一旁,急得直跺腳。


    “夫人!老夫人這是欺負人!您剛養好身子,她就來說這些!”


    沈映梧沒有應聲。


    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書。書頁上的字一個個跳進眼裏,可她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納妾。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或者說,她以為不會有這個問題。


    裴既明待她那樣好,好到她忘了,這世上還有“納妾”這回事。


    可蔣滿春提醒了她。


    她是裴家的兒媳,裴既明的妻。可妻不隻是妻,還是傳宗接代的工具。若是生不出兒子,就怪不得別人往丈夫房裏塞人。


    她想起那把剪刀插進腹部的疼,想起血流出來時的溫熱,想起蘇雲舟拔刀時的劇痛。


    那些疼,她受了。


    可換來的,是別人嫌她不能生。


    沈映梧靠在榻上,閉上眼。


    晚間,裴既明回來時,沈映梧正坐在燈下看書。


    他進門,先看了看她的臉色,又看了看小幾上的膳食。


    “晚膳用了多少?”


    風吟在一旁道:“夫人吃得不多,隻用了半碗粥。”


    裴既明眉頭微皺,走到沈映梧身邊坐下。


    “胃口不好?”


    沈映梧抬起頭,看著他,彎了彎唇角。


    “中午吃多了,晚上不餓。”


    裴既明看著她,總覺得哪裏不對。


    “母親今日來過了?”他問。


    沈映梧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嗯。”


    “說什麽了?”


    沈映梧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聲道:“說讓我好好養著,別累著。”


    裴既明看著她,目光裏帶著幾分審視。


    “就這些?”


    沈映梧點點頭。


    裴既明沒有再問。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有些涼。


    “手怎麽這麽涼?”他皺眉,將她的手攏在掌心裏捂著,“屋裏炭火不夠?還是你又在窗邊看書看凍著了?”


    沈映梧搖搖頭:“不冷,是手本身就這樣。”


    裴既明沒有多說,隻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兩人就這樣坐著,誰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沈映梧忽然開口。


    “既明。”


    “嗯?”


    “你……有沒有想過,納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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