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平陽王府門口停下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沈晚棠下了車,站在門口,看著那塊嶄新的匾額。


    平陽王府。


    封王才幾天,就出了這樣的事。


    她想起四姐,心裏又揪了起來。


    謝臨淵走到她身邊,沒有說話,隻是握著她的手。


    沈晚棠側頭看他一眼,忽然覺得心裏安穩了很多。


    門房早已進去通報。不多時,安順從裏麵迎出來,臉上帶著笑。


    “世子爺,世子妃——請。”


    沈晚棠往裏走,腳步有些急。


    謝臨淵在她身側,不緊不慢地跟著,目光卻一直在她身上。


    後院的暖閣裏,沈知沅正坐在窗邊。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襖裙,發髻挽得簡單,臉上沒什麽表情。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看見沈晚棠,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五妹妹?”


    沈晚棠幾步走過去,在她麵前站定。


    “四姐姐,”她開口,聲音有些哽咽。


    沈知沅看著她紅紅的眼眶,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卻讓人安心。


    “哭什麽?”她說,“我還沒死呢。”


    沈晚棠被她這話堵得一愣,隨即又氣又笑。


    “四姐姐!”她跺了跺腳,“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說這種話!”


    沈知沅挑眉:“什麽時候?不就是有個蠢貨要進門嗎?”


    她說著,看向門口的謝臨淵。


    “妹夫也來了?請坐。”


    謝臨淵點點頭,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他目光在沈知沅臉上轉了一圈,心裏暗暗點頭。


    這個四姐,確實不是軟柿子。


    沈晚棠在沈知沅身邊坐下,拉著她的手。


    “四姐姐,你打算怎麽辦?”


    沈知沅看著她這副擔心的模樣,心裏一暖。


    她伸手,點了點沈晚棠的額頭。


    “你呀,別瞎操心。”她說,“我自有分寸。”


    沈晚棠不信:“你有什麽分寸?那個林青瑩背後有護國公府,有淑妃,你怎麽鬥得過?”


    沈知沅笑了。


    那笑容裏帶著點涼意,也帶著點傲氣。


    “五妹妹,”她說,“你見過貓捉老鼠嗎?”


    沈晚棠一愣。


    沈知沅繼續道:“貓捉到老鼠,不會一口吃掉。它會放它跑,再捉回來,再放,再捉。直到老鼠精疲力盡,再也沒有逃跑的力氣。”


    她頓了頓,彎了彎唇角。


    “林青瑩就是那隻老鼠。”


    沈晚棠聽著,心裏忽然安定了些。


    她看著四姐那張極其漂亮的臉,看著她眼底那點冷意,忽然覺得自己方才的擔心,確實有些多餘。


    四姐是誰?


    四姐是沈知沅。


    是那個從小就能把所有人都玩得團團轉的人。


    兩人相視一笑,又寒暄了幾句,從平陽王府出來時,天已經全黑了。


    回到侯府時,已經入夜了。


    謝臨淵讓廚房送了晚膳過來,陪著沈晚棠用了一些。她胃口不大,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坐在那兒發呆。


    謝臨淵看著她,也沒催,就那麽慢悠悠地喝著茶。


    過了會兒,沈晚棠忽然開口。


    “世子。”


    “嗯?”


    “那個林青瑩……”她頓了頓,“她是護國公的女兒,那護國公跟咱們府上,有關係嗎?”


    謝臨淵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看向沈晚棠,目光裏帶著點玩味。


    “怎麽忽然問這個?”


    沈晚棠小聲道:“就是……隨便問問。”


    謝臨淵放下茶盞,往後靠了靠。


    “有。”他說,“護國公林承衷,是母親的表哥。”


    沈晚棠愣住了。


    表哥?


    那就是……婆婆的表哥?


    “那……”她想了想,又問,“關係好嗎?”


    謝臨淵笑了。


    那笑容裏帶著點涼意。


    “不好。”


    沈晚棠眨眨眼,等著他往下說。


    謝臨淵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知道這小兔子又在好奇了。


    他伸手,將她拉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母親未出閣的時候,”他說,“林承衷那老狐狸,打過一個主意。”


    沈晚棠抬起頭,看著他。


    謝臨淵低頭,對上她的眼睛。


    “他想把母親送進宮。”


    沈晚棠愣住了。


    送進宮?


    “可婆婆……”她遲疑道,“婆婆不是嫁給了……”


    “嫁給了我父親。”謝臨淵接過話,“他倆一見鍾情,父親去求了皇上賜婚。”


    他頓了頓,彎了彎唇角。


    “林承衷那時候氣得夠嗆。他籌劃了那麽久,想把母親送進宮去幫他固寵,結果母親自己跑了。”


    沈晚棠聽著,心裏忽然有些緊張。


    “那……後來呢?”


    “後來?”謝臨淵道,“後來母親就嫁進了侯府。林家那邊,恨了她二十年。”


    沈晚棠愣住了。


    二十年?


    “就因為……婆婆沒有進宮?”


    謝臨淵低頭看著她。


    “你以為呢?”他說,“林家那樣的門第,養女兒是用來做什麽的?是拿來聯姻、拿來固寵、拿來給家族鋪路的。母親沒走那條路,自己挑了個夫君,嫁得風風光光——在林家眼裏,這就是背叛。”


    沈晚棠聽著,心裏一陣發涼。


    她想起婆婆那張溫和的臉,想起她拉著自己手說話時的模樣。那樣好的人,竟然被自己的娘家記恨了二十年?


    “那……”她小聲問,“婆婆心裏……難受嗎?”


    謝臨淵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些。


    “她從不提這些事。”


    沈晚棠聽著,心裏忽然有些疼。


    她想起自己的母親。母親走的時候,拉著她們的手,一遍一遍叮囑。她想起沈家那些年,雖然艱難,可姐妹們在一起,心是熱的。


    而婆婆呢?


    嫁進侯府二十年,被自己的娘家記恨了二十年。她心裏那些委屈,跟誰說去?


    她伸手,輕輕握住謝臨淵的手。


    謝臨淵低頭看著她。


    “放心,”他說,“母親早就不在意這些了。她有父親,有我,有你這個兒媳婦。林家算什麽?”


    沈晚棠聽著,心裏稍稍安定了些。


    可她想了想,又問:“那淑妃呢?淑妃跟林承衷,是什麽關係?”


    謝臨淵挑眉。


    這小兔子,倒是越問越深了。


    “淑妃想拉攏林承衷。”他說,“林青瑩嫁給蕭允淮,就是她的手筆。她想讓林承衷站到三皇子那邊去。”


    沈晚棠聽著,眉頭皺起來。


    “可林青瑩嫁的是四姐夫啊。”


    “是啊,”謝臨淵笑了,“所以淑妃這一手,玩得漂亮。既拉攏了林承衷,又往蕭允淮身邊安插了人。不管林承衷最後幫誰,她都不虧。”


    沈晚棠沉默了。


    她想起四姐那張淡淡的臉,想起她說“貓捉老鼠”時的樣子。


    四姐那麽聰明,肯定也看透了吧。


    “世子,”她忽然開口,“你說……四姐夫會怎麽待林青瑩?”


    謝臨淵低頭看著她。


    這小兔子,操心完這個操心那個。


    “蕭允淮那人,”他說,“麵上看著溫和,骨子裏比誰都狠。林青瑩要是安分守己,還能過幾天舒心日子。要是不安分……”


    他頓了頓,彎了彎唇角。


    “那就是自尋死路。”


    沈晚棠聽著,心裏稍稍安定了些。


    可她想了想,又問:“那要是林青瑩安分守己呢?四姐怎麽辦?”


    謝臨淵看著她。


    “你覺得林青瑩會安分守己嗎?”


    沈晚棠愣了愣,然後搖搖頭。


    那種從小被寵壞的嫡女,怎麽可能安分?


    “那不就得了。”謝臨淵說,“她越不安分,死得越快。蕭允淮正好拿她立威,讓滿京城看看,往他身邊塞人的下場。”


    沈晚棠聽著,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她抬起頭,看著謝臨淵。


    “世子,”她小聲道,“你……你也是這樣嗎?”


    謝臨淵挑眉:“什麽樣?”


    沈晚棠想了想,不知道怎麽問。


    謝臨淵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笑了。


    他伸手,將她攬進懷裏。


    “傻子,”他說,“我跟蕭允淮不一樣。”


    沈晚棠窩在他懷裏,悶悶地問:“哪裏不一樣?”


    謝臨淵低頭,湊近她耳邊。


    “他想要那個位置。”他說,“我什麽都不想要。”


    沈晚棠愣了愣。


    “那你想要什麽?”


    謝臨淵看著她。


    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紅紅的臉,看著她這副認真的模樣。


    他忽然笑了。


    “我想要的,”他說,“已經在我懷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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