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礪柔。”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寒風中傳開。


    “從今天起,我負責帶你們。我知道你們心裏在想什麽——一個女子,憑什麽管我們?”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我不指望你們現在就服我。服不服,是靠日子處的,不是靠嘴說的。往後日子還長,咱們慢慢來。”


    沒有人說話。


    那些士兵們隻是看著她,眼神裏什麽都有——懷疑、漠然、打量,唯獨沒有歡迎。


    沈礪柔等了一會兒,見無人應答,便點點頭。


    “行,那就先這樣。你們繼續操練,我四處看看。”


    她說完,轉身往營房的方向走去。


    身後,那些士兵們麵麵相覷。


    “她就這麽走了?”


    “不然呢?你還指望她訓話?”


    “切,我倒要看看她能待幾天。”


    “別說了,將軍的意思,咱們聽著就是了。”


    沈礪柔走出一段,隱約聽見那些議論,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


    她知道,這隻是開始。


    那天下午,沈礪柔沒有去校場,而是去了文書營房。


    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跟那些兵們套近乎,而是先把這支隊的情況摸清楚。


    文書是個姓李的老吏,在軍營裏待了二十多年,什麽事都門清。他見沈礪柔來查名冊,先是一愣,隨即殷勤地翻出厚厚一摞簿子。


    “夫人,這是第三隊的花名冊,一百一十二人,全在這兒了。”


    沈礪柔接過名冊,一頁一頁翻看。


    她看得極慢,每一個名字都仔細過目,遇到不認識的字就問。李文書在一旁候著,心裏直犯嘀咕——這位夫人,倒是有耐心。


    一個時辰後,沈礪柔把名冊合上。


    “李文書,麻煩你幫我做幾件事。”


    李文書連忙道:“夫人請吩咐。”


    “第一,把這百來號人的籍貫、年紀、入伍年份,單獨抄一份給我。第二,把他們立過的功勞、受過的處分,也單列出來。第三……”


    她頓了頓,想了想。


    “有沒有人特別能打的?有沒有人特別不服管的?有沒有人家裏有難處的?”


    李文書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這位夫人,是在摸底。


    他連忙應了,轉身去忙。


    沈礪柔坐在那兒,望著窗外校場上那些操練的身影,心裏默默盤算著。


    帶兵,不是靠嗓門大,不是靠拳頭硬。


    是靠把人看清,把事理順。


    第二天一早,沈礪柔就去了校場。


    她沒有站在隊伍前麵指手畫腳,而是站在一旁,靜靜地看。


    那些兵們跑操,她就看著他們跑。那些兵們練槍,她就看著他們練。那些兵們休息,她就看著他們休息。


    一整個上午,她沒有說一句話。


    那些兵們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卻又不好說什麽。


    中午吃飯的時候,沈礪柔端著碗,跟他們蹲在一起。


    有人往她這邊瞟了一眼,又趕緊收回目光。


    沈礪柔隻當沒看見,低頭吃自己的。


    一連三天,天天如此。


    那些兵們從一開始的不自在,到後來的習慣,再到現在的——開始好奇了。


    “她到底想幹什麽?”有人忍不住問。


    “不知道。就這麽看著,看著看著,能看出什麽來?”


    “是不是在挑咱們的錯處?”


    “挑錯處?那她可得挑一陣子了。”


    第四天下午,沈礪柔終於開口了。


    她把周校尉叫過來,遞給他一張紙。


    “周校尉,你看看這個。”


    周校尉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紙上密密麻麻列著幾十條,全是關於第三隊的——誰槍法好,誰箭法準,誰拳腳厲害,誰性子急容易衝動,誰家裏有難處需要照應……


    周校尉越看越心驚。


    這些事,有些他知道,有些他都不知道。


    “夫人,這……您是怎麽知道的?”


    沈礪柔道:“看了三天,問了些人。”


    周校尉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沈礪柔指了指紙上幾處。


    “這幾個,家裏有難處的,你讓人留意著,能幫就幫一把。這幾個,性子急容易惹事的,你多盯著點。這幾個,功夫好的,可以讓他們帶帶新人。”


    周校尉聽著,心裏的滋味很複雜。


    這位夫人,來了四天,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做,可她把隊裏的情況摸了個底掉。


    比他這個待了五年的校尉還清楚。


    他抬起頭,看著沈礪柔,忽然抱拳道:“夫人有心了。”


    沈礪柔搖搖頭。


    “這是分內的事。”


    第五天,出了點事。


    兩個士兵為了爭一口行軍鍋打了起來。一個叫趙大,一個叫錢二,都是第三隊的。


    沈礪柔聞訊趕到時,兩人正跪在校場上,周圍圍滿了看熱鬧的士兵。


    周校尉氣得臉都黑了,正要處置,見沈礪柔來了,連忙上前稟報。


    “夫人,這兩個兔崽子,為了口鍋打起來,末將正要處置!”


    沈礪柔看了看跪著的兩人。


    趙大臉上帶傷,錢二也好不到哪兒去,嘴角破了,衣服也扯爛了。兩人都低著頭,不敢看她。


    她又看看旁邊那口鍋。


    一口普通的行軍鍋,鍋底還帶著燒黑的痕跡。


    “為了這口鍋?”她問。


    錢二抬起頭,甕聲道:“夫人,是趙大先搶的!那鍋是俺先拿到的!”


    趙大立刻反駁:“放屁!明明是俺先拿的,你非要搶!”


    “你才放屁!”


    “你!”


    兩人又要吵起來。


    “閉嘴。”沈礪柔的聲音不大,卻讓兩人立刻閉上了嘴。


    她沒有急著處置,而是看向周校尉。


    “營裏還有多少口鍋?”


    周校尉一愣,不明白她為什麽問這個,但還是答道:“回夫人,一共三十口,每隊分兩口。”


    沈礪柔點點頭,又看向旁邊圍觀的一個士兵。


    “你們隊多少人?”


    那士兵愣了愣,答道:“十人。”


    “十個人,兩口鍋,夠用嗎?”


    那士兵撓了撓頭,老實道:“有點緊……平時都是輪著用。”


    沈礪柔點點頭,沒再說什麽。


    她轉向跪著的兩人。


    “你們兩個,起來。”


    趙大和錢二對視一眼,小心地站起來。


    沈礪柔看著他們,道:“從現在起,你們倆,負責全隊的鍋。”


    兩人愣住了。


    全隊的鍋?


    那得多少口?


    沈礪柔繼續道:“每天早起,把全隊的鍋刷幹淨。晚飯後,再把鍋刷幹淨。刷夠一個月。幹不幹?”


    趙大和錢二對視一眼,連忙點頭。


    “幹!幹!”


    沈礪柔點點頭,又看向周校尉。


    “周校尉,你回頭統計一下,各隊到底需要多少口鍋。不夠的,報上去申請補充。”


    周校尉愣了愣,忽然明白了。


    這位夫人,罰人不是為了出氣,是為了解決問題。


    他抱拳道:“末將明白!”


    沈礪柔說完,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她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她倒是挺明白的……”


    “可不是,比那些隻會打板子的強多了。”


    沈礪柔彎了彎嘴角,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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