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思行死了。


    消息傳到京兆尹大牢時,莊楚亭正縮在角落裏數著牆上的裂紋。


    她已經數了好幾日,從早數到晚,數到眼睛發酸也不敢停下,停下來就會胡思亂想,就會害怕,就會想起沈映梧那張溫婉的臉。


    門外的腳步聲忽然急促起來,由遠及近。


    莊楚亭抬起頭,看見幾個獄卒匆匆跑過,嘴裏嚷嚷著什麽。她豎起耳朵,隱約聽見幾個字


    “範公子……”


    “死了……”


    “怎麽死的……”


    她的心猛地一沉。


    莊楚亭撲到牢門上,朝外喊道:“誰死了?你們說誰死了?”


    一個獄卒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複雜得很,有憐憫,有幸災樂禍,還有一種見慣生死的漠然。


    “還能有誰?範家那位公子。昨夜哮喘發作,沒挺過來。”


    莊楚亭的腿軟了。


    她抓著牢門,指甲幾乎嵌進木頭裏。


    “怎麽會……怎麽會突然發作?”


    那獄卒嗤笑一聲:“誰知道呢?聽說範禦史在到處想辦法把他弄出去。誰成想案子還沒審完,範公子就沒了。”


    “牢裏陰冷潮濕,他那哮喘的毛病,怕是早就犯了。昨夜一口氣沒上來,等發現的時候,人已經硬了。”


    另一個獄卒接口道:“也是命。聽說範家給他送了不少好東西,厚褥子、暖爐、好茶好飯,可那哮喘病,發作起來哪管這些?一口氣上不來,閻王殿裏走一遭。”


    兩人說著,走遠了。


    莊楚亭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範思行死了。


    那個她指望能保她一命的籌碼,死了。


    她想起那日在茶樓,範思行信誓旦旦地說“我父親是都察院右副都禦史,沒人能動我”。她想起他在她耳邊低語,許諾給她榮華富貴。她想起那碗藥,想起範鄂那老狐狸利用她、算計她,最後想把她當替罪羊推出去。


    如今他死了。


    所有的承諾,所有的算計,都成了泡影。


    莊楚亭望著那扇冰冷的牢門,腦子裏一片空白。


    範思行死了,範鄂還會管她嗎?


    不會。


    她沒了利用價值。範鄂隻會把她當成替罪羊,讓她扛下所有的罪名。反正死無對證,什麽都可以往她身上推。表嫂那碗藥,是她讓人送的;範思行那些勾當,她也有份。就算她喊冤,誰會信她?


    到時候,她會被判死刑。秋後問斬,或者絞刑,或者……


    她不敢往下想。


    可她不想死。


    她不想死!


    莊楚亭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裏,疼得她清醒了些。


    不能死。她得想辦法。她得活。


    可她能有什麽辦法?


    她隻是個寄人籬下的表妹,無依無靠,無權無勢。如今被關在這大牢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她還能有什麽辦法?


    莊楚亭閉上眼,腦子裏亂成一團。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那日在茶樓,範思行說過一句話。他說,他父親想要個孫子。範家三代單傳,到了他這一輩,隻有他一個嫡子。他若死了,範家就絕後了。


    範家就絕後了。


    莊楚亭睜開眼。


    她想起範鄂那張老淚縱橫的臉。那眼淚有幾分真,她不知道。可她知道,範鄂是真的在乎他那兒子。他在乎兒子,那他在不在乎孫子?


    若是……若是她懷了範思行的孩子呢?


    莊楚亭的心跳快了一拍。


    可她沒有。


    那日範思行雖對她動手動腳,可終究沒有得逞。她肚子裏空空如也,哪來的孩子?


    除非……


    她的目光落在牢門外那個模糊的身影上。


    那是看守她的獄卒,姓劉,三十來歲,長得粗壯。每次送飯時,那目光總在她身上停留許久,像黏住了似的。


    莊楚亭以前隻覺得惡心,躲著他。可如今……


    她咬了咬唇。


    若是她有了孩子,不管是誰的,隻要說是範思行的,範鄂會信嗎?


    範思行已經死了,死無對證。她說是他的,就是他的。


    可那孩子得真的存在才行。


    莊楚亭的手覆在小腹上,她需要一個孩子。一個能讓她活命的孩子。


    莊楚亭咬了咬唇。


    若是她能懷上孩子,不管是誰的,隻要說是範思行的,範鄂為了孫子,說不定會救她。


    至於那孩子怎麽來的……


    她垂下眼,睫毛遮住眼底的暗湧。


    她不在乎,她隻要活。


    劉大貴這幾日心裏癢得很。


    牢裏那個姓莊的女人,長得是真不賴。雖說瘦了些,可那臉蛋,那身段,比他見過的那些窯姐兒強多了。更別說那雙眼,看人的時候水汪汪的,像是會說話。


    他每次送飯,都忍不住多看她幾眼。她也不躲,就那麽低眉順眼地坐著,偶爾抬眼看他一下,又飛快地垂下。


    那一眼,看得他心裏像有貓爪子在撓。


    今日他又去送飯,剛把碗放下,就聽見身後傳來細弱的哭聲。


    他回頭,看見莊楚亭趴在牢門上,哭得梨花帶雨。


    “劉大哥……”她喚他,聲音又軟又糯,“劉大哥,我好怕……”


    劉大貴心裏一動。


    他走過去,隔著牢門看她。


    “怕什麽?”


    莊楚亭抬起淚眼,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他們說,範公子死了,罪名都要落在我頭上了……劉大哥,我不想死……”


    她說著,伸手抓住他的衣袖。那隻手細白柔軟,指尖微涼,透過衣袖傳來,讓劉大貴渾身一酥。


    他咽了口唾沫。


    “你、你別怕……”他嘴上說著,卻沒有抽回手。


    莊楚亭湊近些,壓低聲音。


    “劉大哥,你救救我……隻要你肯救我,我什麽都願意……”


    劉大貴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麽都願意?


    他當然知道這話是什麽意思。可他還有一絲警惕。


    “你一個犯人,能給我什麽?”


    莊楚亭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


    “我……我身上還有些銀兩,藏在內衫裏。劉大哥若肯幫我,那些銀兩都給你。”


    劉大貴嗤笑一聲。


    “就那點銀子,夠幹什麽?”


    莊楚亭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淚蒙蒙的,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討好,又像是哀求。


    “那劉大哥想要什麽?”


    劉大貴的目光在她身上流連,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莊楚亭的臉白了白,可很快又浮起一絲紅暈。她低下頭,聲音細得像蚊子。


    “劉大哥……隻要你能救我,我……我什麽都依你。”


    劉大貴笑了。


    他打開牢門,走進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這可是你說的。”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將門六姝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不就山救山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不就山救山並收藏將門六姝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