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設了一個局,從賑災銀開始。


    八十萬兩白銀,他掉了包,栽贓給沈靖海,又遞了匿名信,說沈靖海勾結匪盜。


    皇上信了,將沈靖海下了大獄,沈靖海在獄裏待了半個月,什麽都沒說。王述派人去探口風,暗示沈靖海隻要認罪,就保他一條命。


    後來沈靖海在牢裏自殺了,


    王述聽說這個消息時,還詫異了一下,雖然說他希望沈靖海死,但是沒想到他死的這麽突然。


    王述當時正在書房裏喝茶,他放下茶盞,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可惜了。”


    可惜什麽?可惜沈靖海死了,他還沒來得及看沈靖海跪在他麵前求饒的樣子。


    可惜沈靖海死得太幹淨了,連遺言都沒有留下。可惜他精心布置的局,最後隻換來一條命。


    他本來想讓沈靖海身敗名裂,想讓沈靖海妻離子散,想讓沈靖海像條狗一樣死在牢裏。


    沈靖海確實死了,可那些他想要的,沈靖海的哀求、沈靖海的眼淚、沈靖海的絕望,他一樣都沒有得到。


    沈靖海的倔強是他想都想不到的。


    至於江雪凝……


    那個燕國來的女人,他讓人放出口風,說沈靖海出賣了她的行蹤,說沈靖海向皇上告密,才害得她被送進宮。


    可她不知道,告密的人不是沈靖海,而是他王述,沈靖海從頭到尾,什麽都不知道。


    她更不知道,她這些年對沈家的恨,她那些精心策劃的報複,她以為自己在為父報仇、為自己雪恨,其實都是在替王述做嫁衣。


    她以為自己是執棋的人,其實從一開始,她就是他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王述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窗外,天徹底黑了,他一個人坐在黑暗裏,像一隻一直潛伏的狐狸,終於慢慢暴露出來。


    他想起沈靖海騎馬離開兵部衙門的那天。


    陽光落在沈靖海肩上,那背影挺拔得像一棵鬆。而他站在陰影裏,手裏還端著給上司沏的茶。


    如今他坐在吏部尚書的書房裏,喝著涼透的茶,想著那個死在他手裏的將軍。


    他沒有後悔,沒有愧疚,甚至沒有一絲不安。


    他隻是覺得——還不夠。


    沈靖海死了,可沈靖海的妻子女兒們還活著,他王述因為天生缺陷,沒有生育孩子的可能,這也是他到現在為止,沒有一兒半女的原因。


    他恨,憑什麽他們人人都過得那麽好,家庭和睦,父慈子孝,而他卻連後代都沒辦法擁有,他不甘心。


    沈靖海活著的時候壓他一頭,死了還要讓他不痛快。


    那就讓沈家的女兒也嚐嚐他當年的滋味。


    王述放下茶盞,靠進椅背裏,閉上眼。


    翌日,範鄂帶著證據進了宮。他沒有去見皇上,而是直接去了景陽宮。


    江雪凝看著擺在麵前的一遝賬目和信件,一頁一頁翻過去,越看,眼睛越亮。範鄂跪在殿中,聲音壓得很低。


    “娘娘,這些都是陸硯卿收受賄賂、賣官鬻爵的證據。人證物證俱全,隻要娘娘一句話,下官就把這些東西呈給皇上。”


    江雪凝合上賬目,看著他。“範大人,你為什麽要幫本宮?”


    範鄂低下頭,謙卑的說:“下官的兒子,死得不明不白。下官不求別的,隻求一個公道,放眼現在唯有娘娘可以做臣的依靠,臣自當盡心盡力輔佐娘娘。”


    江雪凝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好。範大人,這些證據先放在本宮這裏。等時機到了,本宮自會處置。”


    範鄂叩首。“下官遵命。”


    他退出去。


    殿內隻剩下江雪凝和周嬤嬤,江雪凝靠在引枕上,手邊放著那遝證據。


    她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麵,叩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盤算什麽。


    “嬤嬤。”她忽然開口。


    周嬤嬤上前一步。“娘娘。”


    “我總覺得不對勁,你說,這些證據來得是不是太容易了些?”


    周嬤嬤愣了一下。“娘娘的意思是……”


    江雪凝沒有立刻回答。


    她望著帳頂出神,手指還在輕輕叩著桌麵。裴既明投靠她,範鄂遞證據,一切都順理成章,每一步都踩在她最想要的點上。


    她恨沈家,就有人送來沈家的把柄,她想扳倒陸硯卿,就有人遞上陸硯卿的罪證。太順了,順得讓她心裏隱隱發毛。


    可她轉念一想,裴既明被沈清晏排擠出京,在青州受了大半年的氣,沈映梧被親姐姐當眾羞辱,這件事雖然有些蹊蹺,但是沈家姐妹再怎麽樣也不會鬧到這個程度,隻怕是假不了。


    證據也是實打實的,白紙黑字,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能有什麽問題?


    江雪凝搖了搖頭,將心底那點疑影壓下去。


    也許是這些年和沈家鬥得太久,鬥得她草木皆兵了。


    沈清晏再厲害,也不過是個女人。陸硯卿再精明,如今證據確鑿,也翻不了天。


    “嬤嬤,”她開口,“你去傳話給範鄂,讓他把證據整理成折子,遞上去。另外,讓裴既明也上一道折子,就從青州的事說起,把陸硯卿排擠他的事寫清楚。兩份折子一起遞,分量更重。”


    周嬤嬤應了。“那娘娘,要不要再找個人?”


    江雪凝想了想。“讓孟氏也遞一份。承恩公夫人的話,皇上總會多聽幾句。”


    周嬤嬤點頭,正要退出去。


    “等等。”江雪凝叫住她。


    周嬤嬤停下腳步。江雪凝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沉沉的。


    “派人去查查裴既明和陸硯卿。”她說,“查他們這些日子都見了什麽人,做了什麽。尤其是裴既明,他在青州待了大半年,突然回京,突然投靠本宮,這裏麵有沒有什麽問題,查清楚。”


    周嬤嬤明白了,躬身退出去。


    江雪凝一個人坐在殿中,手邊放著那遝證據。她又拿起來,一頁一頁翻過去,看得很仔細。


    她每一處都看了又看,卻看不出什麽問題。她又放下,靠在引枕上,閉上眼。


    沈清晏……


    你究竟在打什麽算盤?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也許沈清晏根本沒有打算盤,也許沈家真的氣數已盡了。她盼這一天盼了十五年,如今終於要等到了,反而不敢相信了。


    江雪凝自嘲地笑了一下,睜開眼,望著帳頂。


    小心駛得萬年船。查一查,總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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