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兩份折子遞到了禦前。


    一份是範鄂的,詳列陸硯卿任吏部侍郎以來收受賄賂、賣官鬻爵的罪證,時間、地點、人物、數目,一清二楚。


    另一份是裴既明的,詳述自己在青州被排擠的經過,指認陸硯卿在背後操縱,買通他的上司和同僚,處處與他為難。


    兩份折子遞上去的當天下午,承恩公夫人孟氏進宮請安,在蕭祁禹麵前哭了一場,說沈家恃寵而驕,縱女行凶,連累貴妃小產,天理難容。


    三管齊下。


    蕭祁禹坐在禦書房裏,麵前攤著那兩份折子,身後是整麵牆的奏章架,密密麻麻堆著天下各地的文書。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簷角的聲音,連吳公公都退到了門邊,屏息斂聲,大氣都不敢出。


    蕭祁禹拿起範鄂的折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裴既明的折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王述站在下首,垂手而立,麵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在朝中經營數十年,從不結黨,從不站隊,在皇上眼裏,他是個隻問公務、不涉黨爭的中立之臣。皇上信任他,遇到難決之事,時常會問他的意見。


    “陸硯卿。”蕭祁禹念出這個名字,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喜怒


    “朕讓他查鹽稅,他給朕賣官。朕讓他整頓吏治,他給朕貪贓枉法。朕待他不薄,他就這麽報答朕?”


    吳公公伏在地上,不敢接話。


    “謝臨淵……闖宮劫囚,放火燒殿。他當朕的皇宮是什麽?他謝家的後院?”


    他的手按在折子上,指節微微泛白。


    他猛地抬手,將桌上的茶盞掃落在地。“哐當”一聲脆響,茶盞碎了一地,茶水濺在吳公公的袍角上。


    吳公公渾身一抖,整個人伏得更低了。


    蕭祁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殿內。


    “王述。”他忽然開口。


    王述微微躬身。“臣在。”


    “你怎麽看?”


    蕭祁禹沒有回頭,聲音從窗前傳來,這語氣雖然平平的。


    可殿內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王述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


    “陛下,臣以為,此事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全,陸硯卿貪贓枉法,謝臨淵闖宮劫囚,都是板上釘釘的事。按律當斬,無可辯駁。”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幾分懇切。


    “隻是……臣鬥膽說一句,陸硯卿這些年為朝廷辦了不少事,鹽稅的賬查得清清楚楚,吏部的積弊也清了不少。他是有功的。陛下若賜死,臣不敢說不該,隻請陛下念在他從前那些功勞的份上,給他一個體麵。”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陸硯卿的罪行,又替他說了句好話,顯得公正公允,不偏不倚。


    在皇上盛怒之時,不火上澆油,也不替陸硯卿開脫,隻是輕描淡寫地提一句“給他一個體麵”。


    蕭祁禹轉過身,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體麵?”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咀嚼了許久,才慢慢咽下去,“他做那些事的時候,可想過給朕體麵?”


    王述低下頭,不再說話。


    蕭祁禹走回龍案前坐下,手指放在奏折上,像是在做最後的斟酌。


    殿內又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海棠樹的聲音。


    “陸硯卿、謝臨淵,貪贓枉法,目無君上,罪不容誅。沈清晏、沈晚棠,同謀共犯,謀害皇嗣,罪無可赦。”


    蕭祁禹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著即賜鴆酒,就地正法。不必審訊,不必上報,即刻執行。”


    他頓了頓,看著跪在地上的吳公公。


    “朕倒要看看,這大周的天,離了他們,會不會塌。”


    吳公公連連叩首。“奴才遵旨。奴才這就去辦。”


    消息傳回景陽宮時,江雪凝正在喝燕窩。周嬤嬤進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喜色。


    “娘娘,成了。”周嬤嬤壓低聲音,“皇上龍顏大怒,下旨賜死。”


    江雪凝的手指微微收緊,然後又鬆開。她靠在引枕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等了很久的一口氣,終於吐出來了。


    “好。”她說。


    可她沒有笑。周嬤嬤有些意外,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娘娘,您不高興?”


    江雪凝搖了搖頭。“不是不高興。隻是……”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翡翠珠串,“隻是太順了。”


    周嬤嬤不解。“太順了不好嗎?”


    江雪凝沒有回答。她望著窗外,窗外的春光正好,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風裏輕輕飄落。


    她看了很久,忽然問:“查的事,有結果了嗎?”


    周嬤嬤搖頭。“派出去的人還沒回來。裴既明那邊,暫時沒查出什麽異常。他在青州確實被排擠得很慘,衙門裏的人都知道。他夫人和沈清晏在醉仙樓決裂的事,也有不少人親眼看見。沈清晏和陸硯卿那邊……”


    她頓了頓,“陸硯卿這些日子深居簡出,除了進宮,就是在家待著。沒見什麽可疑的人。”


    江雪凝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娘娘,”周嬤嬤小心翼翼道,“您是不是多慮了?沈清晏再厲害,也不過是將死之人。她能翻出什麽浪來?”


    江雪凝沉默了很久。


    “也許吧。”她說。


    她沒有再追問,可她心裏那點疑影,始終沒有散去。


    像一根刺,紮得不深,可時不時地,會隱隱作痛。


    她心裏有些懷疑,這些人,真的就這麽容易倒了?


    江雪凝閉上眼,將心底那點不安壓下去。


    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全,皇上親自下的旨,誰都翻不了。


    沈清晏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從棺材裏爬出來。


    可她還是不放心。


    “嬤嬤,”她睜開眼,“聖旨下去之後,盯著陸府。親眼看著他們喝下毒酒,親眼看著他們斷氣,親眼看著他們入殮。一步都不要離開。”


    周嬤嬤應了。


    “還有,”江雪凝的聲音更低了,“派個人去盯著沈礪柔和沈知沅,還有沈映梧和沈若寧,沈家死了兩個,還有四個。本宮要看看,她們會做什麽。”


    周嬤嬤又應了,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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