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隻是給她倒了杯茶,推過去。


    沈知沅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你就不問問?”


    蕭允淮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臉上。“問什麽?”


    沈知沅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輕,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問我去清音閣做什麽。”


    蕭允淮也笑了。“做什麽?”


    “喝茶。”沈知沅說,“順便哭了一場。”


    蕭允淮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看著她紅紅的眼眶,看著她鼻尖那點還沒褪去的紅。“哭給誰看?”


    “你三哥。”


    蕭允淮點了點頭。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哭得值不值?”


    沈知沅低頭看著他握著自己的手,沒有掙開:“值。”


    蕭允淮彎了唇角。“那就好。”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眼底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像兩把刀在暗中碰了一下,又各自收了回去。


    誰都沒有再說什麽。有些事,不必說。有些人,不必問。


    可蕭允淮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想什麽。


    沈知沅感覺到他指尖的力度比平時重了一些,抬起頭看他。


    蕭允淮的臉上沒什麽表情,還是那副溫潤平和的模樣,可她注意到他的眼底,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不是憤怒,是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沉沉的,暗暗的,像深夜裏化不開的濃霧。


    “知沅。”蕭允淮喚了她一聲。


    “嗯?”


    蕭允淮沒有說下去。他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鬆開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


    沈知沅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追問。


    她知道他有話想說,也知道他不會說。他就是這樣的人,心裏裝著再多東西,麵上也是那副不鹹不淡的樣子。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盞,慢慢喝完。然後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我先回去了。”她說。


    蕭允淮沒有回頭,隻是“嗯”了一聲。


    沈知沅走出書房,穿過抄手遊廊,往自己的院子走。


    春菱跟在後麵,手裏提著一盞燈籠,昏黃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夜風拂過,帶著初春的涼意,廊下的燈籠在風裏輕輕晃著,光影搖來搖去,像水波一樣。


    她走進屋裏,春菱服侍她洗漱更衣,退了出去。屋裏隻剩下她一個人,燭火在銅燈裏跳了跳,她把帳子放下來,躺下,閉上眼睛。


    書房裏隻剩下蕭允淮一個人。他靠在椅背上,望著那扇關上的門,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褪去,像是卸下了什麽麵具。


    他今天一直跟著她。


    從她出府的那一刻,他就跟著。


    她換了素淨的衣裳,她上了馬車,她在綢緞莊裏挑了很久的布料,目光始終落在那扇門上。


    她進了清音閣,他在對麵的茶攤上坐著,要了一碗茶,一口沒喝。


    然後他看見了蕭允澤。


    蕭允澤走進清音閣的時候,腳步是輕快的,嘴角是帶著笑的。


    蕭允淮看著那扇門關上,手裏的茶碗捏得死緊。


    他在外麵等了很久。不知道多久。他隻知道自己一直在看那扇門,一直在想裏麵的人在說什麽。她會不會哭?他會不會靠近她?他會不會……碰她?


    後來她出來了。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一看就是哭過。蕭允澤跟在她身後,目光落在她背上,那種眼神,蕭允淮見過,在宴會上,在蕭允澤看她的第一眼,他就見過。


    那種眼神,是一個男人看一個想要的女人的眼神。


    蕭允淮的手攥緊了。


    他知道這是計劃,從一開始就是計劃。她去找蕭允澤,裝可憐,引起他的心疼,讓他覺得自己有機會。


    這是他們商量好的,不,甚至不需要商量,她去做她該做的,他做他該做的,兩個人都明白。


    可他控製不住。


    他看見蕭允澤看她的眼神,心裏的火就往上躥。


    他看見她紅著眼眶出來,心裏的火就燒得更旺,他知道她沒有動心,知道她隻是在演戲,知道她從頭到尾都是他的人。


    可他還是控製不住。


    他就是有病。


    蕭允淮站起身,吹滅了書房的燈,推門出去。


    夜色沉沉,廊下的燈籠在風裏輕輕晃著,光影搖來搖去,他穿過抄手遊廊,腳步不快不慢,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路過的丫鬟給他行禮,他點點頭,步子沒停。


    他走到沈知沅的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春菱已經退下了,屋裏沒有燈,黑漆漆的。他推開門,走進去。


    門軸輕響了一聲,沈知沅沒有睜眼,也沒有動。她知道是誰。


    腳步聲很輕,輕得像貓,一步一步走到床邊。


    帳子被掀開,床榻微微一沉,他坐了上來了。


    沒有說話,也沒有動,隻是坐在那裏,低頭看著她。


    沈知沅閉著眼睛,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沉沉的,燙燙的,像一塊燒紅的炭貼在她皮膚上,灼得她微微發顫。


    她睜開眼。


    蕭允淮坐在床邊,燭光從外麵透進來,將他的側臉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可那雙眼睛,在昏暗裏亮得驚人,瞳孔深處是一片濃稠的、化不開的黑暗。


    她見過這種眼神,在她落水被救起來的那次,在蕭允澤準備給他納妾他撕破她衣服的那次,在春獵時他躺在地上朝她眨眼的那次。


    可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濃烈,滾燙,像是要將她整個人吞噬進去。


    “蕭允淮。”她喚了一聲。


    他沒有應。


    他隻是伸出手,指尖落在她臉頰上,從眉尾緩緩滑下來,沿著顴骨,沿著下頜,沿著脖頸,一路往下。


    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丈量什麽,指尖帶著涼意,可所過之處,卻像著了火。


    沈知沅沒有躲,也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蕭允淮的指尖停在她鎖骨下方,停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知沅。”


    “嗯。”


    他沒有說下去。隻是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唇,看著她散落在枕上的發。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


    呼吸交纏,滾燙的,灼熱的。


    “知沅。”他又喚了一聲。


    沈知沅抬起手,指尖落在他眉心,輕輕撫了一下那道淺淺的紋路。


    “怎麽了?”她問。


    蕭允淮沒有回答。他隻是閉上眼睛,把臉埋進她頸窩裏。


    他的唇貼著她頸側最脆弱的那片皮膚,能感覺到她脈搏的跳動,一下,一下,沉穩有力。在他懷裏的,活生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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