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述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一份邸報。邸報上寫的都是些尋常事。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得很慢,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看了半天,什麽也沒找到。他把邸報放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範鄂倒了,三皇子被冷落,皇上病重,貴妃一家獨大。


    他忽然想起沈清晏,那個女人,他的人和她打過幾次交道。


    溫柔,端莊,做事滴水不漏。她不是那種會乖乖等死的人,她妹妹沈晚棠還有丈夫陸硯卿也不是,謝臨淵更不是。


    這四個人,被賜死的時候連冤都沒喊,就那麽喝了毒酒,死了。


    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是他們。


    王述睜開眼。“來人。”


    一個隨從推門進來。


    “去城外沈家墓園,把那四個人的墳挖開。我要親眼看看。”


    隨從愣了一下。“大人,這……”


    “讓你去就去。”王述的聲音很平,“動作要快,不要讓人發現。”


    隨從應了,退出去。王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總覺得那四個人沒死,可他沒有證據。挖開墳,看一眼,什麽都清楚了。


    當天夜裏,四輛馬車載著十幾個黑衣人出了城。


    他們帶著鐵鍬和鎬頭,摸黑往沈家墓園的方向走。


    帶隊的是王述的管家,一個四十來歲的精瘦男人,辦事利落,從不問為什麽。


    快到墓園的時候,前麵的路被一輛馬車擋住了。


    馬車橫在路中間,車簾低垂,看不出裏麵坐了什麽人。


    管家皺了皺眉,讓手下人上去查看。那人剛走近,馬車簾子掀開了,裏麵坐著兩個人。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素色衣裙,頭發挽得簡單,她旁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生的極其好看,是沈若寧和蘇雲舟。


    管家愣了一下。他知道這兩個人。武安侯和武安侯夫人,他上前一步,拱了拱手。“侯爺,侯夫人。這麽晚了,怎麽在這兒?”


    沈若寧看著他,目光淡淡的。“這話我倒也想問問你們,你們來這兒做什麽?”


    管家笑了笑。“家裏死了幾個下人,找塊地方安葬。路過這兒,不礙事的。”


    沈若寧嗤笑一聲:“你家死了人,來我沈家墓園做什麽?沒有沈家的人允許,誰都不許進。”


    管家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黑衣人,又轉回來,壓低聲音。


    “侯夫人,我們大人隻是想確認一件事。您讓開,大家都不為難。”


    蘇雲舟咳了一聲,聲音不大,可那語氣冷得像冰。“我夫人說不許進,就是不許進。”


    管家站在那裏,進退兩難。


    他不敢硬闖,武安侯雖然病歪歪的,可到底是有爵位的人。


    他若是動了武,就是以下犯上,王述也保不住他。


    “侯爺,侯夫人,您二位何必呢?那墳裏埋的是誰,您二位心裏清楚。我們大人隻是想知道真相。”


    沈若寧看著他,目光沒有躲閃。“墳裏埋的是我姐姐和姐夫。誰都不許動。”


    管家沉默了片刻,然後拱了拱手,轉身走了。黑衣人跟著他,消失在夜色裏。


    沈若寧坐在馬車裏,一動不動。她的手在袖子裏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蘇雲舟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沒有用力,隻是輕輕搭著。沈若寧的手慢慢鬆開了,可她沒有說話,隻是望著車窗外的黑夜,望了很久。


    馬車調頭,往回走。車輪碾過土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馬車駛離後,墓園重新歸於沉寂。月光照著那四座並排的墳塋,墓碑上的字在夜色裏看不太清。風吹過墳頭的枯草,發出細碎的聲響。


    沈若寧和蘇雲舟的馬車已經走遠了,土路上的塵土慢慢落下來。四周安靜得能聽見蟲鳴。


    後麵的山頭上有四個人正慢慢走下來,他們都穿著深色的衣裳,蒙著麵。


    走在最前麵的是個身量頎長的男人,步子不快不慢,月光照在他蒙著麵的側臉上,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很沉,沉得像深冬的潭水,嘴角微微彎著。


    他身後跟著一個女人,步子更輕些,另外兩個人並肩走在最後,左邊的那個步子懶散,右邊的那個身形單薄。


    四個人在墓園邊緣停下來。領頭的那人站在一棵老槐樹下,望著那四座墳,沉默了片刻。


    “王述果然猜到了。”開口的是最後麵那個步子懶散的男人。他的聲音不高,帶著點懶洋洋的笑意,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他伸手扯了扯蒙麵的布,露出半截下巴,線條分明。


    “他要是猜不到,就不配坐在吏部尚書的位子上了。”


    領頭的男人轉過身,看著那三座墳,目光裏帶著一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獵物上鉤的平靜。


    站在他身側的女人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楚:“他派人來挖墳,說明他已經開始懷疑了。從今天起,我們每一步都要走得更小心。”


    步子懶散的男人笑了一聲。“小心什麽?他挖了也是白挖。墳裏什麽都沒有。”


    身形單薄的那個一直沒有說話。她站在最後麵,月光照在她身上,整個人像是籠在一層薄紗裏。


    她看著那四座墳,看了很久,然後收回目光,看著領頭的女人。


    “姐姐,接下來怎麽辦?”


    被喚姐姐的女人轉過頭,看著遠處京城的方向。京城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像一片沉在海底的碎金。


    “等。”她說。


    步子懶散的男人靠在樹幹上,雙手抱胸。“等什麽?”


    領頭的男人接話,聲音沉穩:“等王述自己跳出來。


    “他會派人繼續找,繼續盯,繼續挖。我們隻需要在他挖到真相之前,把網收起來。”


    懶散的男人站直了些,拍了拍衣擺上的土。“準備了這麽久,終於要開始收網了。”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興奮,像是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稍微沉穩些的男人點了點頭。“該回去了。這裏待太久,容易被人發現。”


    四個人轉身,沿著山坡往上走。走了幾步,領頭的女人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四座墳。


    月光下,墓碑上的字清晰了些,她看了片刻,轉過身,繼續往上走。


    四個人消失在夜色裏。墓園又安靜了,隻有風吹過墳頭的枯草,沙沙作響。


    那四座墳並排立著,墓碑上的字在月光下一清二楚。


    可墳裏什麽都沒有。沒有棺木,沒有屍骨,連一塊衣角都沒有。


    它們隻是一堆土,四塊石頭。真正的主人,剛剛從它們麵前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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