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春意漸濃。


    院裏的杏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風一吹,飄飄揚揚落了一地。沈晚棠坐在窗前,手裏拿著針線,對著麵前那件半成品的衣裳發愁。


    這是她給謝臨淵做的第一件衣裳。


    她從前在沈家時學過女紅,手藝不算差,可給夫君做衣裳還是頭一回。


    她已經拆了兩次了,第一次袖子裁窄了,第二次領口縫歪了,木香在一旁看著都替她著急。


    “小姐,要不還是讓繡娘做吧?”木香小聲道,“您這身子才好些,別累著了。”


    沈晚棠搖搖頭,繼續穿針引線。


    “不行,這是給阿淵的,怎麽能讓別人做?”


    木香抿著嘴笑,沒有再勸。


    沈晚棠低下頭,又縫了兩針,忽然停下手,皺起眉。


    不對勁。這肩線好像又不對了。


    她放下衣裳,抬頭看了一眼對麵,謝臨淵正躺在貴妃榻上,閉著眼睛,像是在小憩。


    午後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將那副慵懶的模樣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一截鎖骨。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隨意地擱在腹間,呼吸均勻而綿長。


    沈晚棠盯著他看了片刻,確認他沒有動靜,悄悄放下手裏的針線,躡手躡腳地站起身來。


    木香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剛要開口,就被沈晚棠一個眼神製止了。


    沈晚棠提著裙擺,一步一步,無聲無息地朝謝臨淵走去。


    她在他身側蹲下來,屏住呼吸,伸手摸向他腰間的衣料。


    她在量他的尺寸。


    前幾日做的衣裳總是不合身,她才想起自己根本沒有他的尺寸。問針線房要?顯得有些莫名其妙。直接問他?她又不好意思開口。


    思來想去,隻有這個法子……趁他睡著的時候量。


    沈晚棠的動作極輕極慢,生怕驚動了他。她的手指捏著他腰側的衣料,心裏默默估算著尺寸。


    嗯,腰這裏……大約二尺出頭。肩膀要再寬些,袖子要再長些……


    她正認真地在心裏記著,忽然聽見頭頂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量完了嗎?”


    沈晚棠整個人僵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對上一雙含笑的桃花眼。


    謝臨淵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睜開了眼睛,正歪著頭看她,嘴角噙著那點熟悉的壞笑。


    “你……你沒睡?”沈晚棠結結巴巴。


    謝臨淵挑眉:“睡了……被你摸醒了。”


    沈晚棠的臉騰地紅了。


    她連忙鬆開捏著他衣料的手,想要站起身逃走,卻被他一把拉住手腕,整個人跌進他懷裏。


    “跑什麽?”謝臨淵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幾分慵懶的沙啞,“量個尺寸而已,又不是做賊。”


    沈晚棠掙紮了一下,沒掙開,隻好認命地窩在他懷裏,低著頭不敢看他。


    謝臨淵低頭看著她紅透的耳尖,笑意更深了。


    “量了多久了?”他問。


    “什麽多久……”


    “偷偷量我尺寸。”謝臨淵慢悠悠道,“我午覺睡了一個時辰,你這一上午鬼鬼祟祟的,當我不知道?”


    沈晚棠的臉更紅了,小聲道:“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謝臨淵想了想。“第一天。”


    沈晚棠愣住了。“第一天?”


    “嗯。”謝臨淵點點頭,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第一天趁我睡覺摸我肩膀的時候,我就醒了。”


    沈晚棠瞪大了眼睛。


    “那你怎麽不說?”


    “說了不就沒得看了?”謝臨淵理直氣壯,“你蹲在那兒,鬼鬼祟祟的,臉還紅紅的,像隻偷蘿卜的兔子。多有意思。”


    沈晚棠又羞又氣,伸手捶了他一下。


    謝臨淵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口。


    “行了,說吧,量了這麽多天,量出什麽結果了?”


    沈晚棠抿了抿唇,小聲道:“肩膀……比我想的要寬。”


    “嗯哼。”


    “腰……比我想的要細。”


    “還有呢?”


    沈晚棠想了想,認真道:“胳膊也比我估的長一些。”


    謝臨淵聽著,忽然湊近了些。


    “就這些?”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貼著她的耳廓,“別的地方呢?量了沒有?”


    沈晚棠一愣:“什麽別的地方?”


    謝臨淵的目光往下移了移,嘴角那點壞笑幾乎要溢出來。


    沈晚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謝臨淵!”她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又羞又惱。


    謝臨淵低低笑了一聲,伸手將她攬緊了些。


    “怎麽?”他道,“我問的是腿。你以為是什麽?”


    沈晚棠瞪他一眼,那瞪裏沒什麽威懾力,反倒透著幾分嬌嗔。


    謝臨淵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那點軟又往下陷了陷。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他說,語氣放軟了些,“衣裳做出來給我看看?”


    沈晚棠點點頭,從他懷裏爬起來,走回窗邊拿起那件半成品的衣裳,展開給他看。


    謝臨淵靠在榻上,看著那件月白色的袍子。針腳細密,走線工整,領口處還繡了幾竿細竹,用的蒼青色的線,清清淡淡的,和他的氣質倒也相襯。


    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這是給我做的?”


    沈晚棠點點頭,有些緊張地看著他。


    “好看嗎?”她問。


    謝臨淵沒有回答好看不好看,隻是伸手,把她拉回自己身邊。


    “沈晚棠,”他說,“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個給我做衣裳的人。”


    沈晚棠愣了一下。


    謝臨淵看著她,目光裏帶著笑,可那笑意底下,還有一點她不太看得懂的東西。


    “小時候,這些事都是下人做。後來長大了,衣裳都是針線房做的。沒人給我親手做過。”他說,“你是第一個。”


    沈晚棠聽著,心裏忽然酸了一下。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那我以後年年給你做。”她說,“春夏秋冬,每季都做。”


    謝臨淵看著她認真的小臉,忽然笑了。


    “好。”他說。


    他伸手,將她攬進懷裏。沈晚棠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那心跳很穩,一下一下的。


    她忽然想起什麽,從他懷裏抬起頭。


    “阿淵。”


    “嗯?”


    “你到底有沒有睡著?”


    謝臨淵低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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