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黑雲壓城。


    那是燕軍連綿十裏的營帳,是數萬匹戰馬在寒風中噴出的白氣,是刀槍劍戟匯聚成的鋼鐵叢林。那股子剛在徐州城下殺完人、見過血的煞氣,即便隔著幾裏寬的江麵,也能讓對岸的蘆葦跟著哆嗦。


    南岸,卻是另一番光景。


    如果說北岸是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那南岸就像是秦淮河畔剛散場的廟會。


    五顏六色的旌旗插滿了江灘,跟唱大戲似的。這裏駐紮的,不僅僅是南軍原本的水師殘部,更多的是那些所謂的“勤王義師”。


    江南多豪族,徽商遍天下。


    當“燕逆”即將飲馬長江的消息傳開,那些平日裏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裏勾結倭寇的士紳大戶們終於急了。他們很清楚,真讓朱棣殺過江,大家誰都別想活。


    於是,大把的銀子撒下去,無數家丁、護院、鏢師被臨時拚湊起來,穿上了隻有在戲台上才能見到的精良鎧甲,拿起了在此之前隻用來嚇唬佃戶的長矛。


    南岸大營,中軍帳外的一處高台上。


    幾個身穿錦緞戰袍、腰懸鑲玉寶劍的青年將領正圍坐在一起。他們大多是江南世家的子弟,或是被家族推出來的“將才”。桌案上擺的不是行軍地圖,而是溫好的紹興黃酒,還有幾碟精致的醬鴨和糟魚。


    “這就是那個範統帶來的西域狼兵?”


    說話的是蘇州織造局郎中的公子,趙文華。他眯著眼,手裏把玩著一隻和田玉扳指,指著江對岸那黑壓壓的一片,語氣裏透著股天生的優越感。


    “看著也不怎麽樣嘛。黑漆漆的一片,跟剛挖完煤似的。”


    旁邊一個體型富態的千戶夾了一塊鴨肉塞進嘴裏,嚼得滿嘴流油,含糊不清地附和:“趙公子說得是。那燕逆不過是仗著騎兵之利,在北方平原上逞凶罷了。如今到了這長江邊上,那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哪怕他是西域來的狼,那也是旱鴨子!難不成還能插上翅膀飛過來?”


    眾人哄堂大笑。


    趙文華站起身,端著酒杯走到欄杆前,迎著江風,頗有幾分指點江山的豪氣。


    “諸位看這江麵,這可是咱大明的水師!”


    他指著江麵上密密麻麻的戰船。不得不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南軍水師雖然久疏戰陣,但船是真的多。樓船高聳,蒙衝快疾,將整個江麵封鎖得水泄不通。


    “有此天塹,又有這萬艘戰船。他朱棣就算有三頭六臂,也隻能在北岸幹瞪眼!”


    趙文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臉上泛起紅暈,膽氣也壯了三分。


    “等再耗上十天半個月,這幫北地蠻子糧草耗盡,咱們隻需一波掩殺……這平叛的首功,說不得就要落在咱們兄弟頭上了!”


    “到時候,咱們也是封侯拜相的人物!”


    營地裏,隨處可見這種盲目的樂觀。


    那些私兵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賭錢、吹牛,甚至還有人偷偷帶了秦淮河的粉頭進營。哪怕北岸的殺氣已經凝若實質,在他們眼裏,這寬闊的長江就是世界上最堅固的城牆。


    他們不知道的是,江對岸,正有幾雙眼睛,像看死人一樣看著他們。


    燕軍大營,一處土坡之上。


    範統騎在“牛魔王”背上,手裏舉著一支做工精細的單筒黃銅望遠鏡,那是從西洋商人手裏搶來的好東西。


    鏡頭裏,南岸那些衣著光鮮的少爺兵、那些鑲金嵌玉的馬鞍、甚至是桌案上反光的銀酒壺,都看得一清二楚。


    “嘖嘖嘖……”


    範統放下望遠-鏡,用力吸溜了一下口水,那是真的饞了。


    “敗家啊,太敗家了。”


    他轉頭看向旁邊正扛著巨斧的寶年豐,痛心疾首地拍著大腿:“老寶,你看看對麵那幫孫子!那鎧甲,上麵竟然還鑲著珍珠?那馬鞍,那是蘇繡吧?這是來打仗的,還是來走秀的?”


    寶年豐停下動作,抬起那張滿是橫肉的臉,甕聲甕氣地問:“能吃嗎?”


    “不能吃,但能換錢!能換很多很多的肉!”


    範統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裏,此刻冒著綠光,跟餓了三天的狼沒兩樣。


    “這哪裏是軍隊啊,這分明是一群會走路的錢袋子!是老天爺賞給咱們的福利!”


    朱棣策馬立在一旁,聽著這倆貨的對話,嘴角扯了一下。


    但他不得不承認,範統說得對。


    對麵那幫人,雖然裝備看起來比燕軍還要精良,但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鬆垮,是再好的鎧甲也掩蓋不住的。


    “別光顧著看錢。”


    朱棣開口,聲音冷冽如刀:“先把他們的膽子嚇破,這錢才好拿。”


    範統嘿嘿一笑,臉上露出一抹壞意。


    “得令!”


    他從懷裏掏出一麵畫著詭異骷髏頭的令旗,輕輕一揮。


    “把大家夥拉出來,給對麵的少爺們開開眼!”


    轟隆隆——


    大地開始輕微顫抖。


    燕軍陣營最前方,原本整齊排列的狼騎突然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五座移動的黑色山嶽,緩緩從陣後走出。


    當那五頭身披重甲、獠牙如槍的阿修羅魔象出現在江灘上的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一瞬。


    即便是隔著幾裏寬的江麵,那種史前巨獸帶來的壓迫也是毀滅性的。


    南岸,正在喝酒吹牛的趙文華手一抖,白玉酒杯“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那是什麽東西?!”


    所有南軍都瞪大了眼睛,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


    大象他們聽說過,甚至有些人還在皇家的儀仗隊裏見過。但眼前這玩意兒,跟他們印象裏的大象完全是兩個物種。


    那身高足有兩層樓高,渾身覆蓋著漆黑的鐵甲,隻露出一雙猩紅暴虐的小眼睛。長長的象鼻每一次甩動,都能卷起地上的沙石。


    尤其是最中間那頭象王,背上甚至還扛著一座簡易的箭樓!


    “妖……妖怪!燕逆召喚了妖怪!”


    南岸大營瞬間亂了起來。


    那些原本還在賭錢的私兵嚇得連滾帶爬,有人甚至想要往後方逃竄。恐懼像瘟疫一樣,瞬間在南岸蔓延開來。


    北岸,範統看著這一幕,滿意地撓了撓肚皮。


    “這就對了嘛,尿褲子才是對阿修羅最大的尊重。”


    然而,混亂並沒有持續太久。


    南岸的高台上,趙文華雖然臉色蒼白,但很快反應過來。他一把抓住身邊的欄杆,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隨即腦中靈光一閃。


    “慌什麽!都給我站住!”


    趙文華拔出腰間寶劍,聲嘶力竭地大吼:“那是大象!不過是體型大一點的畜生罷了!”


    他指著波濤洶湧的長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因為興奮而變得尖銳:


    “這麽寬的江,這麽急的水,就算是龍王爺來了也得掂量掂量,這幾頭笨重的畜生要是敢下水,立刻就會沉底!”


    周圍的將領們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對啊!


    這玩意兒看著嚇人,一身鐵甲怕是有幾千斤重。哪怕它力大無窮,但這長江水可是不認人的。這鐵疙瘩隻要一下水,那就是秤砣掉井裏——一沉到底!


    “哈哈哈哈!趙公子說得對!”


    剛才那個富態千戶抹了一把冷汗,隨即為了掩飾剛才的失態,笑得格外大聲:“嚇死老子了,還以為是什麽。原來就是幾個隻能在岸上哼哼的廢物!”


    “燕逆這是黔驢技窮了吧?拉幾頭大象來嚇唬誰呢?”


    “來來來,接著喝!看這幫旱鴨子怎麽過江!”


    嘲笑聲,謾罵聲,很快取代了剛才的恐慌。南岸的士兵們指著對岸的魔象,雖然心裏還有些發怵,但嘴上卻開始各種汙言穢語,仿佛這樣就能從這幾頭巨獸身上找回一點可憐的自尊。


    風把對麵的嘲笑聲吹到了北岸。


    寶年豐聽不清具體的詞,但能聽懂那語氣。他撓了撓頭,一臉困惑地問範統:“頭兒,他們笑啥呢?”


    “笑咱們的大寶貝不會遊泳唄。”範統騎在牛背上,並沒有生氣,反而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對岸。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肉幹塞進嘴裏,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嘟囔:“笑吧,多笑會兒。現在笑得越歡,以後哭得越有節奏。”


    朱棣站在江邊,任由江水打濕了他的戰靴。他聽著對岸的喧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眸子,深沉得如同這腳下的江水。


    朱棣轉過身,看向身後那五頭安靜的巨象。


    “範統。”


    “臣在。”


    “告訴弟兄們,今晚好好休息,把刀磨快點。”


    朱棣翻身上馬,留給長江一個冷硬的背影。


    “明天一早,本王要在南岸吃早飯。”


    天色漸暗。


    長江依舊奔流不息,像是亙古不變的巨獸,橫亙在南北之間。


    南岸燈火通明,笙歌燕舞,那是腐爛前最後的狂歡。


    北岸一片死寂,隻有戰馬偶爾的響鼻聲和磨刀石摩擦刀鋒的沙沙聲,那是死神在調整鐮刀的角度。


    江水滔滔,仿佛在低聲倒數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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