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燕軍大營,連營十裏。


    行軍大鍋一字排開,鍋底柴火燒得劈啪作響。


    範統叉著腰站在灶台邊,指著幾個夥夫大喊大叫,讓人把剛從江裏撈上來的鮮魚剁塊下鍋。


    香味,順著北風呼啦啦往南飄。


    “頭兒,來船了。”


    寶年豐蹲在地上,手裏抓著一塊半生不熟的帶血魚排,一邊嚼得嘎嘣響,一邊用滿是油膩的大手往江麵上指。


    晨霧被撞開。


    一艘掛著明黃龍旗的官船靠了過來,船身在此刻顯得有些單薄,隨著波浪上下晃蕩。


    船頭沒站披甲的兵,隻立著幾個身穿大紅官袍、頭戴烏紗的文官。


    這架勢,不像兩軍對壘,倒像是鄉紳走親戚。


    朱棣跨坐在純黑戰馬之上,身上的鐵甲掛著昨夜凝結的白霜,整個人一動不動,隻把臉側向江麵。


    跳板搭上泥濘的江灘。


    一個留著三縷長須的年輕官員,走了下來。


    翰林院劉學士。


    平日裏滿口微言大義,今日卻成了朝廷的救命稻草。


    他整了整衣冠,昂首挺胸,試圖走出點朝廷特使的威儀。


    可剛邁出兩步,腿肚子就開始轉筋。


    北風裏全是腥味。


    不是魚腥,是人血放幹了之後那種鏽腥味。


    站在他對麵的哪裏是大明軍隊,分明是一群剛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惡鬼。


    遼東鐵騎的馬蹄子上還沾著沒擦幹的肉碎,西域狼兵盯著他的脖子舔嘴唇,遠處那幾頭披著重甲的黑色巨象稍微一動彈,地皮都跟著顫。


    劉學士咽了口唾沫,強行夾緊雙腿,走到朱棣馬前十步站定。


    “燕王殿下。”


    劉學士沒跪,拱了拱手,嗓音發緊:“老朽奉天子之命,特來……”


    “有屁快放。”


    朱棣沒開口,旁邊的朱高煦先罵了一句。


    他手裏提著那柄開山斧,隨著馬身起伏,斧頭就在劉學士頭頂上晃悠。


    劉學士被噎得臉皮漲紅,指著朱高煦:“粗鄙!簡直粗鄙!兩軍交戰尚不斬來使,我是天子……”


    “再廢話,把你腦袋塞江裏喂王八。”朱高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劉學士瞬間閉嘴。


    秀才遇到兵,這時候講道理就是找死。


    他手忙腳亂地展開明黃聖旨,清了清嗓子,把聲音拔高: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骨肉相殘,生靈塗炭,朕心甚痛。念及燕王乃太祖血脈,曾有功於社稷,特許燕王以此江為界,北麵之地盡歸燕藩,封‘北帝’,世襲罔替。自此劃江而治,南北止戈,共享太平……”


    聖旨念得抑揚頓挫。


    核心意思就一個:別打了,江北歸你,江南歸我,咱們分家過日子。


    念完,劉學士覺得自己這番話簡直感天動地。


    他抬起頭,滿臉希冀地看向馬背上的那個男人。


    “殿下,這是陛下的天恩啊!隻要您接了這旨,這天下就不用再流血,您也能名正言順地做個北帝……”


    “噗嗤。”


    一聲不合時宜的怪笑打斷了劉學士的慷慨陳詞。


    範統騎著牛魔王溜達到前排,一邊嗑瓜子一邊扭頭問寶年豐:“老寶,你聽聽。這就好比我把你家全占了,完了你跟我說,隻要我不打你,你就把茅房分給我,還說這是天恩。你答不答應?”


    寶年豐撓了撓頭,一臉認真:“茅房裏有吃的嗎?”


    “……滾。”


    朱棣依舊端坐馬上,麵甲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他沒接聖旨,也沒說話。


    風聲呼嘯,吹得劉學士捧著聖旨的手開始發抖,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這是半壁江山啊!


    這條件還不夠好?


    “分家?”


    朱棣終於開了口。


    聲音沙啞,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


    “朱允炆那個廢物,讓你來跟本王談分家?”


    劉學士身子一顫,硬著頭皮喊道:“殿下慎言!那是當今天子!如今局勢僵持,劃江而治乃是上策……”


    “上策?上你媽的策!”


    一聲暴喝。


    朱高煦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嘶鳴,瞬間衝到劉學士麵前。


    劉學士隻覺眼前一黑,一隻大手直接抓住了他的官帽。


    刺啦——


    代表文官體麵的烏紗帽被朱高煦粗暴地扯了下來,連帶著扯斷了帽帶,在劉學士脖子上勒出一道血痕。


    “啊!”


    劉學士驚叫一聲,捂著腦袋披頭散發,狼狽得像個瘋子。


    朱高煦把那頂烏紗帽扔在泥地裏,戰馬的馬蹄,狠狠碾了下去。


    哢嚓。


    做工精致的烏紗帽瞬間變成了一堆廢布爛竹。


    “我爹跟著太祖爺打天下的時候,你還在你娘懷裏喝奶!”


    朱高煦指著劉學士的鼻子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現在跟我爹談劃江而治?這大明江山,哪一寸是朱允炆打下來的?他拿什麽分?那是太祖爺留下的基業!那是無數叔伯兄弟用命換來的!”


    “你……你……”劉學士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朱高煦說不出話。


    “老二,退下。”


    朱棣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卻壓得住場。


    朱高煦憤憤地吐了口唾沫,調轉馬頭退到一側,那雙銅鈴大眼依舊死死盯著劉學士。


    朱棣策馬向前兩步。


    戰馬高大的陰影直接罩住了癱軟在地的劉學士。


    朱棣抬起馬鞭,指著那奔流不息的江水。


    “回去告訴朱允炆。”


    朱棣的聲音穿透寒風,清晰地送入在場每個人耳中,也送向對岸那座金粉堆砌的應天府。


    “大明隻有一位天子,這天下也隻能有一個聲音。”


    “想拿祖宗的基業換他那條狗命?他也配!”


    “他若真有種,就在奉天殿的龍椅上坐穩了,等著我來拿!而不是像個沒斷奶的孩子,派你這種腐儒來求和!”


    啪!


    朱棣手中馬鞭猛地在空中抽出一聲爆響。


    “滾!”


    “告訴他,把脖子洗幹淨。”


    “朕,來收回自家的祖產!”


    這一聲“朕”,不再是藩王自稱,而是赤裸裸的帝王宣言。


    隨著朱棣話音落下,身後大軍齊聲怒吼。


    “殺!殺!殺!”


    吼聲如雷,震得江水翻湧。


    劉學士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泥地裏,手中的聖旨掉落,沾滿汙泥。


    他聽懂了。


    眼前這個男人,根本沒想過要什麽半壁江山。


    他要的是全部。


    是完完整整的大明。


    這根本不是談判,這是死亡通知書。


    “走……快走……”


    劉學士連滾帶爬地往回跑,連地上的官帽都顧不上撿,在隨從拖拽下,像隻受驚的老鼠竄回船上。


    “開船!快開船!”


    他在船頭嘶聲力竭地尖叫。


    官船在慌亂中調頭,船夫拚命搖櫓,逃命似地衝向南岸。


    北岸。


    範統看著那狼狽逃竄的官船,從懷裏掏出一把瓜子,一邊嗑一邊搖頭:“嘖嘖,這心理素質不行啊,咱們王爺也就是讓他帶句話,跑什麽呢?”


    “可能是怕咱們讓他留下吃飯。”寶年豐認真分析。


    朱棣看著那艘越來越遠的官船,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意。


    他調轉馬頭,背後披風在江風中獵獵作響。


    “傳令下去。”


    “今夜子時。”


    “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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