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次。”


    溫言點頭。幹脆利落,沒有多餘的動作。


    “行。”


    “順便——多謝了。”


    溫言的枯枝戳空了一下。


    他偏頭看向林宇。


    要不是溫言親耳聽見了,幾乎以為自己出了幻聽。


    “你說什麽?”


    “耳朵不好使?”


    “不是,我聽見了。”溫言的枯枝重新找到著力點,撐住身體。“我就是……有點意外。”


    “什麽意外。”


    “你這種人也會說謝謝。”


    “搞得好像我沒跟你說過似的……”


    “你幫我把一堆爛事攬走了,”他的下巴往後偏了偏,方向是身後那幾千人,“省了我以後在淵域裏走一步被跪一路的麻煩。該謝。”


    溫言站在原地。枯枝杵著,半邊身子的重量壓在上麵。他的臉上沒有笑了。


    剛才那種帶著氣音的低笑、打趣林宇嘴硬的輕鬆勁兒,全收幹淨了。


    臉繃得很緊。


    不是生氣。是一種很少出現在老兵臉上的、刻意端起來的鄭重。


    溫言退了半步。


    左腿打了個晃,他穩住了,把枯枝從地上拔起來,雙手握著橫在身前。


    然後上半身往前折了下去。


    鞠躬。很深的那種。脊背彎成一個接近九十度的角,低下去的腦袋差點磕在枯枝上。


    林宇的右手在背後收緊了半分,托住風鈴往下滑的身體。他站在原地,看著溫言彎下去的後腦勺,兩條眉毛慢慢地擰了起來。


    “你幹嘛。”


    溫言沒起來。維持著那個姿勢,嗓音從彎折的胸腔裏悶出來,比平時低了一個調。


    “該說謝的人是我。”


    林宇的眉毛擰得更緊了。


    “林宇。”溫言叫了他的名字。不是“你這個人”,不是“你”,是名字。兩個字咬得很清楚。


    “你是從第六戰區趕過來的。”


    “橫穿了整個淵域腹地。”


    “暴露了你的複活能力、你改天換地的手段、你在淵域裏真正的實力等級——所有你一直藏著的底牌。”


    溫言的後背微微起伏了一下,呼吸沉了半拍。


    “就為了來這片冰原。”


    他直起身。動作不快,脊椎一節一節地回正,最後抬起頭的時候,那隻剛長回來的左眼裏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沒有掉下來。溫言這種人不會讓它掉下來。但那層水光確實在。


    “我擬定那個誘敵方案的時候,隊裏每個人都簽了字。包括我自己。”


    “我們計算過獸群的規模、衝鋒的時間窗口、可能的傷亡比例——”


    “我做好了死在這裏的準備。”溫言的話很平。不是演出來的那種平靜,是真的已經接受了結果之後,再回頭講述時的那種平。


    “然後你來了。”


    “把兩萬頭獸殺幹淨了。把冰原掀了。把我的人全救回來了。”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那隻新生的左眼。


    “把這個都給我長回來了。”


    “這條命是你給的。”


    “該說謝謝的人,是我。”


    林宇聽完這番話,沒有動。


    一種很輕微的、幾乎不存在的變化,從他的麵部掠過。


    不是感動。


    是尷尬。


    非常細微的、稍縱即逝的尷尬。


    因為溫言正在感謝他千裏迢迢趕來救他。而事實是——


    他一路狂飆到第八戰區,是因為風鈴。


    背上這個已經腦死亡的、被他用萬億倍【活力滋養】強行維持著肉體生機的女孩,才是他橫穿淵域腹地的原因。


    慚愧啊,老溫!


    林宇的喉嚨裏發出一聲極短促的幹咳。沒什麽意義的那種。


    “……行了。”林宇把臉轉回正前方,話硬邦邦的。“別搞這些。”


    溫言直起身,重新把枯枝杵回地上。他看了林宇一眼,嘴抿了一下,沒笑出來,但那層鄭重慢慢退下去了。


    兩個人重新並排走了幾步。


    巨樹的蔭蔽底下光線忽明忽暗,藍白色的花苞在枝頭一閃一閃的,偶爾有一兩片葉子從高處飄下來,打著旋落在草地上。


    林宇忽然停了。


    這次停得很突然。連腳步的慣性都沒有,整個人直接釘在原地。


    溫言差點撞上他的胳膊肘。枯枝往前杵了一下穩住身體,抬頭看向林宇。


    林宇的臉轉過來了。正麵對著溫言。


    該說……正事了。


    但實際上,林宇這一路也在不停的問淵域中的人,沒有得到過他想要的答案。


    他甚至已經能隱約感覺到,自己要對風鈴,對殘星小隊食言了……


    所以當這個要對溫言開口詢問的時刻,他有些久違的緊張。


    “溫言。”


    “嗯。”


    “我這次急著找你,”林宇的嗓音壓了下來,低了半個調,隻夠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傳遞,“不隻是為了冰原的事。”


    溫言的枯枝停住了。


    “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溫言正了正身體,把重心從枯枝上挪回兩條腿。剛修好的左腿傳來一陣酸脹,他沒理會。


    “你說。隻要我知道的,全告訴你。”


    林宇的右手在背後微微收緊,風鈴冰涼的手指碰著他的手腕。那種溫度從皮膚傳進骨頭裏,一路涼到指根。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我能複活戰場上剛死的人。傷勢複原、肉體再生,這些我都做得到。”


    溫言點頭。這不用說,他親眼見過。


    “但有一種情況我處理不了。”


    溫言的呼吸慢了半拍。


    風吹過來,巨樹上的藍白花苞晃了晃。一片葉子打著旋飄下來,落在風鈴垂著的手背上,貼了一秒,又被風卷走了。


    林宇盯著他。一字一頓。


    “你知道……怎麽複活一個——死亡時間超過三十分鍾的人……嗎?”


    溫言的身體僵了。


    喉結滾了一下,嘴張了張,又合上。他偏頭看向林宇背上那個垂著腦袋的女孩。


    她的頭發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來的那一小塊皮膚沒有血色,但也沒有死人該有的灰白和青紫。嘴唇是淡粉色的,胸腔有極其微弱的起伏。


    活的。


    看著是活的。


    但溫言的右手無意識地碰了碰自己的脈搏——他在比對。


    那個女孩的胸腔起伏太均勻了,均勻到不正常。不是自主呼吸,是某種外力在維持。


    林宇一路背著她,每隔幾分鍾就要調整一次位置。剛才跟兆靈溪對峙的時候背著,跟他談判接手隊伍的時候背著,鞠躬道謝的時候還在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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