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放下過。


    一次都沒有。


    溫言的枯枝在地上點了一下,很輕。


    “……多久了?”


    林宇沒有立刻回答。風鈴的手指搭在他手腕外側,涼的。


    “很久了。”


    三個字把具體時間封死了。溫言也就沒再追問。但“很久了”三個字傳遞出來的信息量,比一個精確數字要沉得多。


    意思是不是剛發生的。意思是他已經扛了很長一段路。意思是他在這段路上,一邊橫穿淵域腹地殺獸開路,一邊把一個早該涼透了的身體撐到現在。


    溫言的牙咬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種從胸腔裏湧上來的、堵得發悶的東西。


    他現在回過頭再看林宇之前所有的行為——從橫穿淵域到冰原神跡,從當眾斬斷信仰到拒絕一切牽絆——全串起來了。


    這個人不是來救他的。


    這個人是來救背上那個女孩的。


    一路上經過誰就順手救誰,但腳步從來沒停過。因為真正要救的那個人,每多拖一秒,就離真正的死亡更近一步。


    溫言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林宇,我跟你說實話。”


    枯枝在草地上劃了半圈,溫言的重心從左腿換到右腿,站得穩了一些。


    “我出身確實跟普通人不太一樣,消息渠道比前線大部分人寬,接觸過一些常人碰不到的圈子。”


    他停了一下。


    “但你問的這個東西——”


    溫言搖了搖頭,搖得很慢。


    “生老病死是淵域底層規則。不是技能等級堆上去就能繞過的,也不是天賦再逆天就能打破的。腦死亡超過三十分鍾,細胞層麵的崩潰已經走完了全程。就算你用非常逆天的手段把肉體修複到巔峰狀態——”


    他的枯枝朝風鈴的方向點了一下。


    “殼子是好的。但裏麵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我解釋不出來怎麽把一個''不在了''的人拽回來。”


    “因為這已經超出了我所有認知的範圍。”


    這番話說得很坦蕩。不兜圈子,不給虛假希望,一刀切到底。


    溫言說完之後沒有低頭,直直地看著林宇。


    林宇站在原地。


    沒有動。


    沒有說話。


    風吹過巨樹頂端,藍白花苞晃了幾下,細碎的光斑落在他的肩膀和風鈴的手背上,一閃一閃的。


    他右手托著風鈴雙腿的位置收緊了半分。


    不多。就半分。


    但溫言看見了。


    林宇的眼底有一層東西黯下去了。很快,快到大多數人根本來不及捕捉。但溫言在獠牙和不同的戰士們共事了那麽多年,見慣了那種“希望被掐滅的瞬間”——每個人臉上的反應都不一樣,但那層光黯下去的速度,一模一樣。


    然後那雙眼又亮回來了。


    不是重新燃起的希望。是一種更硬的東西。類似於一根釘子被錘了一下,不但沒彎,反而紮得更深。


    溫言的枯枝在掌心停住了。


    這件事對林宇來說,不是一個“能不能做到”的問題。


    是一個“做不到也要做”的問題。


    那就不是理智了。那是執念。


    溫言沉默了幾秒。


    枯枝在地上戳著,他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腳前那一小塊被踩倒的草莖上。腦子裏在翻——


    他在軍中聽過的所有傳聞、接觸過的所有非常規情報、經手過的所有跨戰區聯絡記錄——有沒有任何一條,哪怕是一條,跟“逆轉死亡規則”沾得上邊的線索?


    三秒。


    五秒。


    七秒過去的時候,溫言猛地抬起了頭。


    “等一下。”


    林宇的視線掃過來。


    “我自己確實搞不定這種事。我認識的人裏,也沒誰能回答你這個問題。”溫言的語速快了起來,枯枝從地上拔出來,橫在身前。“但淵域這個地方——你在外麵待了多久我不清楚,不過你應該已經發現了,這裏麵藏著的東西比人類那邊公開的情報要深得多。”


    林宇沒插話。


    “我在之前和淵域的遠程聯係中,接觸過一個禦獸世家。”


    溫言的枯枝點了一下,往東偏了個方向。


    “不是你在天穹之頂見過的那種普通禦獸師。是一個從淵域還沒被劃分戰區之前就紮在裏麵的古老家族,世代禦獸,傳承不知道多少代了。外麵的職業體係把禦獸歸為輔助係——在他們麵前,那套分類就是個笑話。”


    “他們掌握的東西,跟現行的職業框架根本不在一個層麵上。”


    林宇的頭微微偏了一點。


    “那個家族姓楚。楚家。”溫言的話越說越快,但條理沒亂。“楚家的底蘊不在人,在獸。或者說——在一頭獸身上。”


    “龍尊。”


    兩個字落地的時候,溫言的枯枝往地上用力杵了一記,聲音悶實。


    “楚家供奉的頂級禦獸,整個禦獸一脈的鼻祖級存在。不是人類。是一個活了不知道多少歲的——東西。”


    溫言咬了一下“東西”兩個字,措辭刻意含糊。


    “沒人知道它的真實形態,沒人知道它到底活了多久。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淵域裏所有關於禦獸的技法、傳承、秘術,追根溯源,全部指向它。”


    “它從很久以前就在引領禦獸一脈往前走了。久到什麽程度?久到第一戰區開辟的時候,它就已經在了。”


    風從巨樹的枝椏間穿過來,吹得那些藍白花苞左右擺動。一片巴掌大的葉子打著旋落下來,擦過林宇的肩頭,掠過風鈴垂著的指尖,最後貼在草地上,沒再動了。


    林宇的右手還托在背後,指節抵著風鈴冰涼的小腿。


    他的呼吸沒有變化。


    但溫言注意到——他的重心往前挪了半寸。


    非常細微的幅度。不是要走。是身體在不自覺地朝著某個方向傾。


    “林宇。”溫言把枯枝收到身側,聲音沉下來。


    “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誰能碰到你說的那種規則之外的事——”


    “隻有龍尊了。”


    “它活的時間夠長。長到它可能見證過死亡規則被製定之前,這個世界是什麽樣子。”


    林宇站在巨樹的陰影底下。


    風鈴的頭發被風揚起來,掃過他脖子側麵,又落回去。


    真是一條,充滿希望的線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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