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看了,就是你。”


    支書不耐煩的重複了一句。


    靳辭風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跟周圍所有人打補丁的衣服都格格不入的板正的毛衣,有些不爽的嘟囔。


    “什麽嘛,澆糞這種活要派給我?”


    這話一出,支書表情就有些不爽了。


    “你一下放的,你這麽講究幹什麽?還沒打算放棄你的小資情調嗎?你是來改造的!不是來享受的!讓你澆個糞難不成還委屈你了?”


    靳辭風被說得有些局促。


    想反駁,但腦子還沒蠢到家,知道怎麽說都不對,隻能悻悻的閉上了嘴。


    梅文化立刻上前,眉眼帶了些讓人信服的感覺,不像是在推脫。


    “不好意思,支書,我哥他身體不好,確實幹不了什麽活。”


    “我知道我們的身份有些敏感,但問題是,我哥身體這麽弱,萬一出什麽事了,到時候咱們誰都擔待不起,是不是。”


    “不過支書放心,我哥的活計我幫他做了,絕對不會耽誤事兒的。”


    看到梅文化誠懇的表情,村支書到底也不好再說什麽,隻是擺了擺手,隨意道。


    “你們隨便,隻要活幹完就行。”


    梅文化笑著點頭應聲。


    支書走遠了,記分員也在看了他們兩眼之後,就轉身盯著別人幹活去了。


    梅文化這才湊到靳辭風的身邊,壓低了聲音囑咐。


    “哥,我知道你委屈,但說話一定要注意一點,現在不比之前,咱們隻有好好幹活,好好聽話,才不會被管的那麽嚴。”


    “到時候咱們指不定還能上鎮裏麵一趟,打聽打聽爸媽被下放到哪裏去了,也好接濟接濟。”


    靳辭風垂下的細長指節緊攥著,就連昨日剛來時,眼裏蠢笨的幼稚也褪去了些許。


    他算是深刻的明白了,在這裏,真的沒人慣著他。


    “我隻是不太習慣……沒有委屈。”


    梅文化看著大少爺那張撞了南牆後有些茫然的俊臉,歎了口氣,沒再多說些什麽。


    隻是默默的上前,準備先把前麵村民拉犁翻過的地澆一遍糞水,然後再去做自己分配的活計。


    但是梅文化沒想到的是,靳辭風竟然繞過了他,先一步提起了糞桶。


    兩隻細長的指尖嫌棄的捏著糞瓢,俊朗的眉眼都被熏紅了,腦袋向外撇著,一副時不時想要嘔吐的樣子。


    “哥?”


    梅文化有些驚訝。


    靳辭風卻像是仿佛看透了人生似的,忍著胸口發悶的惡心感,蹙眉不爽道。


    “家都敗落了,不幹又不行,我不能總都靠你,萬一把你累死了怎麽辦?”


    “好歹我也是個男人,有一把子力氣,明天我就支書投訴,讓他給我換個活計。”


    說完,靳辭風忍著惡心感,提著糞桶,從頭開始澆地。


    他沒那麽好的良心。


    但事實就像他說的那樣,如果事事都交給梅文化。


    以村裏這麽多的活計,又這麽累的出力氣,還要幹兩人的活,遲早得出事兒。


    “我操你爺爺的,這雞毛小白臉長弄好看咋弄?芳芳一直看他,真想弄死這小白臉。”


    一個不太好看的男青年有一搭沒一搭的鋤著地,時不時還要跟旁邊的大娘嘴碎一句。


    相比於偷偷摸摸看靳辭風的小姑娘來講,大娘嬸子們倒是格外直白了,葷話也是張嘴就來。


    “芳芳能看上人家不是很正常嗎?我要是年輕個幾十歲,我也樂意。”


    “你瞅人家的腰板,瞅人家那姿態,那手指長的喲,鼻子挺的喲,一看就比我家老漢年輕的時候還要有勁兒嘛。”


    而此時,眾人口中的芳芳,也就是村支書的女兒,扭捏地絞著手裏的辮子,慢慢的蹭到了正在澆糞的靳辭風身旁。


    也不知道是不是好顏色蒙蔽了人的嗅覺,芳芳一點沒覺得糞水臭。


    反而覺得站在靳辭風身邊,帶著一股子難以言說的清涼香味。


    芳芳有些沉醉的嗅了嗅,不由自主的想著。


    城裏人都是這麽香的嗎?


    可是她看那些男知青們,也沒有這麽香的呀?


    靳辭風屏著呼吸,正準備一氣嗬成的把所有地趕緊澆完,麵前就突然出現了一雙土布鞋。


    順著布鞋抬頭望去。


    他看到是一個紮著兩根麻花辮,麵色雖然有些黑,卻是放眼所有村民裏,最好顏色的一個女生。


    但是正急於擺脫糞臭味的靳辭風壓根兒沒有搭話的意思,隻有對於被擋住幹活的憤怒。


    “麻煩讓讓,你擋著我了!”


    芳芳被喚醒了神兒,視線一聚焦,就看到了麵前蹙著俊眉,直勾勾看著她的靳辭風,忍不住羞紅了臉,卻還是強撐著結結巴巴道。


    “那那什麽,我覺得這個活計不適合你,明天我讓我爸給你換個活。”


    “你要是不喜歡幹,我先幫你幹了吧。”


    靳辭風不可置信的看了看麵前的傻妮兒,又回頭看了看梅文化。


    在確認對方說的是真的,梅文化也沒製止後,他立刻毫不猶豫的把手裏的糞瓢塞給芳芳。


    然後瞬間閃現到田埂旁,扯起了真情實意的溫柔笑容,語氣極致溫柔。


    連對他爸媽都沒用過這麽溫柔的語氣。


    “謝謝你了女同誌,我就知道,咱們大李子村的村民都是非常樂於助人的好人啊!”


    那溫柔的笑意襯著靳辭風那張俊臉更英俊了。


    芳芳的臉也更紅了。


    其他女知青和村裏的女娃們,大娘嬸子們,也是盯得目不轉睛的。


    雖然說下鄉的知青裏,也有很多長得好看的,但架不住靳辭風帥的更醒目,也更吸引女孩。


    靳辭風倒是毫不羞愧。


    有人接手這爛攤子,他自然樂得清閑。


    眾目睽睽之下,他轉身就坐在了田埂旁邊的樹下,非常享受的半倚靠著樹。


    說實在的,要不是風吹的人發冷,這地方還真是個睡覺的好地方。


    第1批下鄉,早就被熬幹了的老知青看著享受的靳辭風,吐出了口濁氣,眼裏盡是不甘。


    “幹個活都要別人幫忙,甚至喜歡別人喜歡的理所當然,這不是小資是什麽?壞分子現在也能這麽囂張嗎?”


    新一批下鄉的知青眼裏倒是還有些光,隻是也被搓磨的不成樣子了。


    “臭老九而已,你怕他幹嘛?不爽就去鎮裏舉報他唄,不配合改造,在村裏實行小資做派,這不一舉報一個準?”


    老知青不再說話了,繃著臉默默的翻地。


    也不知道把這話放在心裏沒有。


    很快,中午下工鈴響起,村支書和記分員也轉了過來。


    靳辭風也拍拍屁股站起了身。


    隻是他還沒來得及站直身體,肚子就一陣陣抽痛,一股濃烈的鐵鏽味兒仿佛要從胃裏嘔出來。


    腳下一個踉蹌,靳辭風扶住了樹幹,眼前一陣陣發黑。


    過了好半晌,村支書在一旁都開始催了,他才摸了摸抽痛的小腹,稍微緩解了一下,就立刻走了過去。


    至於肚子痛,八成是之前沒幹過活,猛然間使勁兒,導致的肌肉抽筋吧可能是。


    村支書在一旁看著提著糞桶的自家女兒,一張老臉鐵青著。


    看到靳辭風走了過來,他語氣硬邦邦的。


    “靳辭風是吧?我讓你幹活,你去幹嘛了?把活丟給我女兒去幹?你是不是個男人?”


    靳辭風這無賴倒也挺會說。


    “你女兒願意給我幹的,怪我嘍?”


    村支書氣的哼哼了兩聲,而後恨鐵不成鋼的瞪了一眼臉紅的芳芳,語氣依舊冷硬的說道。


    “我不管那麽多,反正誰幹的活,工分就加到誰頭上。你既然沒幹活,那你今天就沒工分。”


    靳辭風才不吃對方這一套。


    雖然他知道自家現在沒落了,也總是暗地裏勸自己不要那麽像之前那樣囂張,可他就是控製不住脾氣。


    “分給誰的活就是誰的活,你管我怎麽幹呢,隻要我幹完了,那工分就該是我的。”


    村支書看著麵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英俊少年,那張滿是溝壑滄桑的臉上,表情跟凍土地一樣冷凝。


    “行,你說的對。”


    “芳芳,下午你就在家裏幫你媽洗衣服,不準出門!否則我打斷你的腿。”


    “靳辭風,下午你接著澆糞。”


    這下任誰都能看得出來村支書是在公報私仇。


    芳芳忍不住想要說些什麽,卻被她爸一個眼神給死死定在了原地。


    靳辭風想反駁,卻被梅文化一把拉住了。


    梅文化非常誠懇的說。


    “抱歉支書,我哥他就是性子比較軸,沒什麽惡意,但是他身體真的不好。”


    “要不然你給他換個輕鬆點的活計,比如割豬草什麽的,不然到時候我怕我哥真的身體扛不住。”


    村支書深深的看了一眼梅文化,仿佛覺得他礙眼,嘴裏依舊不饒人。


    “出了事兒我擔著,我倒要看看,一個大小夥子,到底能出什麽問題!”


    說完,村支書也不想再聽梅文化的狡辯了,擺擺手,然後揪著自家女兒的耳朵就回家了。


    估計到家後就是一頓笤帚炒肉。


    梅文化和靳辭風沉默著回到牛棚。


    “澆糞就澆糞,我看看他能澆幾天,大不了我就忍忍唄。”


    靳辭風倒是挺無所謂的,心胸出奇的坦蕩。


    梅文化此刻也算是看出了這個大少爺的微妙變化,心裏略微有些感慨。


    中午的時候,梅文化簡單炒了兩個青菜,煮了點稀粥,就算是一頓午飯了。


    靳辭風吃的不爽,數次想要鼓動梅文化。


    “我們家雖然敗落了,但也不缺這點錢吧,藏起來的錢都夠咱們揮霍一輩子了,何必現在過得摳摳搜搜的?”


    靳辭風用筷子嫌棄的扒拉著菜,嘴裏不斷的輸出著想法。


    梅文化一針見血道。


    “資金來源不明。還是在村裏邊,東家放個屁西家都能聞到的小地方,我看哥你是想吃瓜落了。”


    梅文化原本因為大少爺願意幹活而升起的那一絲感慨之心,瞬間被抹平了。


    這種雖然單純卻又愚蠢的家夥,在村裏真的很難活下去,稍不注意就要被拉起來樹典型。


    也怪不得靳母會花這麽大功夫,這麽多錢,來讓他跟這家夥一起下放了。


    真是不知道,這不知人心險惡,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少爺,到底什麽時候才能真正成熟起來?


    吃完午飯,上工鈴很快響了起來。


    靳辭風還是澆糞水。


    這次芳芳冤大頭沒了,其他幾個姑娘倒是蠢蠢欲動了起來,甚至還有幾個新來的女知青,也想參與其中。


    但這種情況也就導致了,其他的男青年和男知青愈發的不爽。


    濃烈的惡臭一直席卷在鼻尖,靳辭風隻覺得喉口都有些發緊,嗆得人眼眶通紅,肺裏翻湧著想要惡心嘔吐。


    更甚至於,他的肚子還時不時的抽痛著,像是在反抗似的。


    “嘔——”


    到底還是沒忍住,靳辭風一把丟下了糞桶和糞勺,頭往旁邊一歪,就劇烈嘔吐了起來。


    梅文化鋤地都鋤了好遠了,聽到聲音回頭一看,差點魂都沒嚇飛。


    艸,十萬塊錢出事了!


    他幾乎來不及多想,一把撂下鋤頭,在田埂上飛奔,連忙扶住了腦子發暈的靳辭風。


    “哥!你沒事吧?是不是累著了?要不歇一歇吧?”


    其他的女同誌們也順勢緊張地圍了過來,嘰嘰喳喳的說著些關心的話。


    “靳同誌,你沒事吧,要不然我扶你回去休息吧。”


    “對呀對呀你去休息,我找個人來給你幹活,地裏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同誌,我扶你回去吧,我力氣大。”


    大李子村,是個相較於旁邊其他村來說,普遍沒那麽重男輕女的村子。


    所以女娃子們也就更外向一點,不像別的村的,被打壓的懦弱扭捏,不會說話。


    但問題是,原本剛澆了糞水的地裏本來就臭,這麽多人圍了過來,把原本還能散出去的臭味瞬間給圍堵了起來。


    一瞬間,靳辭風臭的隻感覺自己眼前發昏,仿佛看到了人生走馬燈。


    “散開……嘔嘔嘔——”


    再英俊漂亮的男人吐起來,也都是讓人嫌棄的。


    女娃們從來沒感覺自己退後的腳步這麽快過。


    梅文化心跳都快跳出來了,強硬的扯住靳辭風的胳膊,焦急道。


    “先別幹活了,我趕緊送你去鎮裏的醫院看看,你要萬一出了什麽事,我可怎麽辦啊!”


    我的10萬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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