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靳辭風劇烈嘔吐過後,眼前一陣雪花,嗡鳴聲從耳尖響到腦內。


    再然後,他眼前一黑,整個人往後一仰,倒在了剛澆過糞水的糞田裏。


    梅文化……沒反應過來,沒能拽住。


    匆匆被叫過來的支書看到這一幕,一張老臉都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來話。


    “死……死了?!”


    “天啊,我成殺人犯了!哎呦喂!這咋弄啊?”


    梅文化強忍著惡心感試圖去拽靳辭風起來,時不時還要撇頭幹嘔兩聲。


    沒辦法,發酵後的糞水臭的簡直不可理喻。


    此刻他看到支書在旁邊光知道拍著大腿喊,連搭把手都不會,瞬間怒了,連在外維持的老實人形象都顧不得了。


    張嘴吼道。


    “支書!能不能過來搭把手,我一個人撈不動啊,難不成,你還指望這一圈的女同誌們,來把我哥扛起來嗎?”


    正在狂拍大腿的支書愣了一下,剛想說周圍不是有這麽多男同誌嗎?


    就看到其他的小夥子,和男知青們,都是一副暗戳戳看好戲的樣子。


    被罵的支書也怒了,但他沒理,氣短,不可能朝著梅文化發火。


    於是,他衝著周圍看戲的男娃子們,和男知青們,怒道。


    “你們還愣著幹嘛!快幫忙抬起來,送醫院啊!你們還真準備看著人死啊!”


    再不情願,這人也不能死在他們村裏。


    ……


    為了著急救人,村裏甚至還特批了拖拉機送他們進城,沒有使用慢悠悠的牛車。


    到了醫院時,梅文化抱著顛成這樣都沒醒的靳辭風,已經兩眼無神了。


    天殺的,這大少爺要真有個三長兩短,他的10萬塊可就打水漂了啊!


    縣城醫院。


    醫生把過脈,又用過縣城裏最新最超前的超聲設備,和x光機給靳辭風做了全套的檢查。


    在得到結果的那一刻,老醫生抖著手推了推眼鏡。


    捏著手裏粗糙的檢測報告,抬頭看了看這一屋子躬著身,滿臉局促,一身土氣的鄉下漢子們,表情有些凝重。


    沉默良久,小小的病房裏死寂的可怕。


    梅文化此刻早就陷入到了自己的思緒之中,坐在病床邊,弓腰駝背,耷拉著眉眼,滿是懊悔。


    而病床上的靳辭風挺的板直,像個死人。


    最後還是臨時被通知了事情原委後,著急忙慌趕過來的大隊長,緊張的出聲道。


    “醫生,有什麽問題您直說,俺們有心理準備。”


    說話的同時,大隊長還不忘狠狠瞪了一眼支書。


    這老東西,因為一點小事,就把身體這麽嬌弱的家夥給丟到地裏強製幹活,連別人代幹都不允許。


    他是不是真覺得自己的腦子是鋼鐵做的?


    還是他覺得,殺了人他不用吃子彈?


    老醫生看了看那幾乎快糊成一團的檢測影像報告,又歎了一口氣。


    “靳辭風,性別,男,年齡,18。”


    “唉,可惜啊,可惜。”


    這幾句話一出,整個病房裏的大李子村的人和知青都炸開了。


    “不會吧?真的有人這麽弱雞,幹點活就累死了?”


    “不是,問題是他也沒幹活啊?他不就交個糞水嗎?”


    “我操恁爹勒,我勒個親娘哎,恁大個小夥子,咋是個驢糞蛋子啊。”


    “那完了,人死了,咱們支書是不是要被槍斃了?”


    “大隊長,我是下鄉的知青,下鄉之前我都上到高中畢業了,又識字又懂道理,到時候支書死了,您覺得我當這個支書怎麽樣?”


    “嗚嗚,爸!我討厭你,我好不容易相中一個這麽俊的,你竟然把他弄死了。”


    最後這句話,來自於在家反省,卻聽到靳辭風暈倒了後,死活都要跟過來的芳芳嘴巴裏。


    聽到這嘰嘰喳喳的吵鬧聲,靳辭風竟然生生被吵醒了。


    他有些艱澀的睜開眼睛,看到屋頂新刷的白漆,覺得有些陌生。


    好半晌,靳辭風才反應過來,他剛才好像暈倒了。


    從被下放之前的兩個月裏,他就明顯感覺到自己有點不太舒服。


    肚子隱隱約約時不時抽痛著,心髒也仿佛供血不足,喘不過來氣似的。


    而且那兩個月裏,他看見肉食,就跟耗子似的,拚命想往嘴裏塞,連他爸媽都有些震驚。


    但當時,他以為自己因為家裏的事情太著急了,所以也就沒放在心上。


    沒想到,他平常這麽健壯的一個人,今天竟然隻因為提了桶糞水就暈倒了。


    難不成,他真的生了什麽大病不成?


    想到這,靳辭風心裏一陣慌亂。


    又聽到周圍吵吵嚷嚷嘰嘰喳喳的吵鬧聲,他的心緒更暴躁了。


    一把掀開被子,坐起身,張嘴就吼道。


    “吵什麽吵?還嫌我不夠煩嗎?”


    靳辭風的吼聲一出,一屋子的男人見了鬼似的,異常同步的齊齊往後退了好遠,瞪大了眼睛,心裏突突直跳。


    隻有支書一個人,看到突然醒過來的靳辭風,瞬間老淚縱橫,帶著哭腔道。


    “靳同誌啊,你可算是醒了,沒死就好,沒死就好啊!”


    不用吃槍子兒了。


    床邊坐著的梅文化眼睛刷的亮了,扭頭看著活生生的大少爺,得而複失的感慨道。


    “哥!還好你沒事,你要是有事,我可怎麽辦啊!”


    我的10萬塊呀,又複活啦!


    就在眾人都漸漸回過味兒來,尷尬的發現靳辭風還沒死。


    此時就有人覺得不對勁兒了,扭頭問那個老醫生,語氣裏帶著懷疑。


    “醫生啊,這人不是沒死嗎,那你剛才歎什麽氣啊?還說著18歲,可惜可惜的。”


    靳辭風聽到這群人造謠自己死了,臉都綠了。


    但還沒等得及他發火,老醫生一通話,就徹底把他的怒火給澆了個幹幹淨淨。


    “唉,他人現在是沒死啊,隻是,無論是把脈還是通過儀器檢測,都能夠看出來這位同誌肚子裏,有很大一塊陰影麵積。”


    老醫生看了看茫然的眾人,又看了看“病人”靳辭風,有些沉痛道。


    “換句話說就是,腫瘤。”


    這話一出,全場死寂。


    靈珠裏,正逗著連腦子都沒長出來的孩子的係統:???


    氣急敗壞,卻被天道限製了的靳域:!!!


    靈珠裏的“腫瘤”小崽子:阿巴阿巴?


    ……


    回去的路上,拖拉機上的眾人都很沉默。


    就連一向看靳辭風不順眼的老知青們,此刻也難得有些同情。


    甚至覺得,這家夥死之前,多享受享受女孩的關愛也好,別到時候死了還是個光棍一條。


    到了牛棚,其他人都散了,支書和大隊長都有些沉默。


    臨走前,他們拍了拍靳辭風的肩膀。


    “靳同誌,雖然你是下放人員,但咱們村並不興說,活生生看著一個好好的人去死。”


    “咱們這小地方,不用我說,你自己都知道,你這病在這肯定治不好。”


    “規定是規定,命是命,我們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你去死,你要是有什麽渠道能治病,你隨時可以去我家裏拿介紹信。”


    說完,大隊長和支書兩個人歎了口氣,也慢慢的走了。


    梅文化表情有些難繃,抬頭看向自己這個若隱若現的10萬塊,語氣沉痛。


    “哥,你要是自己病死了,錢還能給我嗎?”


    靳辭風:“……滾啊!”


    “梅文化,這兩天你想辦法聯係到我爸媽,我爸媽手裏肯定有人脈。”


    梅文化應了聲。


    此後的個把月裏,梅文化簡直忙得腳不沾地。


    一邊要下地幹活,一邊還要抽出時間伺候靳辭風這大少爺,一邊還要時不時的打聽靳父靳母的下放地,好懸沒累死。


    反倒是靳辭風,因為眾人所熟知的“病情”,這個月以來,反而沒人對他的遊手好閑橫加指責。


    隻是後來還是大隊長看不過去,硬生生給他塞了個不算任務的任務。


    打豬草。


    這個任務工分不多,撐死了也就5個公分,幾乎就是背著竹筐砍點草而已。


    這個任務對於靳辭風來說,就是背著個筐子上山轉一轉,透透氣,緩解一下心理罷了。


    至於任務,大隊長沒要求他一定做。


    隻是,今天靳辭風還沒來得及去打豬草呢,梅文化就急匆匆的從鎮上回來了。


    剛站定,他就往嘴裏灌了兩口涼水,壓下去喉嚨那口腥甜後,才對著慢吞吞整理著裝的靳辭風興奮道。


    “哥,已經聯係上爸媽了,爸媽他們現在放到北邊了,已經安頓好了,就是天氣太冷,爸媽有點咳嗽,精神頭不太好。”


    “不過他們說沒啥大事,我沒敢跟他們說你有腫瘤的事,怕他們擔心。”


    “我隻是跟他們說,你最近也凍病了,但是下放人員旁人不敢接觸,還會被打,讓他們找個靠譜的人脈,給你治一下病。”


    靳辭風這騷包的家夥,聽到這消息第一瞬間,先是開心。


    而後立刻低頭,對著手裏的小鏡子仔細的檢查發型,和那張看了十幾年的俊臉,自戀的說道。


    “知道爸媽安全就好,大李子村村情都這麽好,我爸媽估計也不會有什麽大事,聽說北方人都比較熱情善良,應該不會像城裏那樣,整天拉人出來批鬥。”


    “可惜了我這張俊臉,整天窩在這村裏,簡直是社會的損失。”


    “但偏偏老天給了我這張臉,我就說他不會輕易讓我死的,不然,老天不虧大了?”


    梅文化咂了咂嘴,表情複雜的看著靳辭風,拆台道。


    “哥,現在管的這麽嚴啊,敢勾搭良家婦女,你會被打成篩子的。”


    “哥,你可收斂點兒吧,到時候我可不想扛一件篩子回家。”


    靳辭風那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撥弄著頭發的手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掃興的梅文化,吐槽道。


    “你這種直來直去的男人,是不會有女人喜歡的。”


    “等以後哥平反了,哥親自帶你見識見識,什麽叫做萬人迷~”


    梅文化那張耿直卻又平淡的臉依舊淡定的要命,一邊回懟,一邊收拾東西,準備帶著靳辭風去鎮上。


    “平反之後再說吧,你還是先把病治好了,再釋放騷氣吧。”


    兩個年齡相差不大的少年,就這樣嬉笑著插科打諢,你一句我一句的笑罵著,騎著借來的自行車,來到了鎮上。


    到了一個隱蔽的胡同口,梅文化剛停下自行車,靳辭風就利索的從後座上跳了下來。


    然後用那張帶著痞氣的俊臉呲牙咧嘴,伸手揉了揉被顛麻了的屁股,罵道。


    “這路跟上了發條似的,一點都沒城裏的路好走。”


    “別吐槽了大少爺,先治病要緊。”


    梅文化一邊念叨,一邊拖著自行車上去敲了敲門。


    眼神還警惕的掃視著四周。


    咚咚咚,三聲敲門聲。


    門內傳來了老大夫帶著警惕的問句。


    “誰啊?”


    梅文化壓低了語氣應聲。


    “我,梅文化。”


    門內的老大夫先是愣了愣,而後才反應過來,這個是他的老夥計托付他治病的兒子的幫手。


    老大夫打開門,警惕的掃視了一下四周,便急忙催促著梅文化和靳辭風進來了。


    以前的時候,老大夫是很受人崇敬的,鼎鼎有名的,醫術高深的大夫。


    但是現在出於種種原因,老大夫被人舉報了,雖然最後的結果是舉報不成立,但也總是有各種各樣的人偷偷盯著她。


    這次老大夫本來也是不想冒險的,她打算拒絕老夥計的。


    但問題是,老大夫跟靳母是從小便一起長大的,情同手足的閨中密友。


    如果是旁的人,她拒絕也就拒絕了。


    可問題是,這是她姐妹的孩子啊!


    還是她姐妹唯一的孩子啊!


    如今靳家一家人都被下放了,也很明顯,即便平反也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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