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絲毫沒有醫學文化的靳辭風和梅文化滿臉疑惑。


    “怎……怎麽了嗎大夫?”


    這驚駭中的話中,略帶一些世界觀崩塌的細微破碎的聲,讓兩個人頭皮都有些發麻。


    沒人能想象得到,一個年逾50歲的老太太,在憑著自己驕傲的醫術,縱橫醫界幾十年後,在今日,迎來了史詩級的震撼。


    甚至於,在診出這個脈象的時候,向來對自己醫術極端自信的老大夫,竟然頭一次覺得。


    難不成,她其實是一個金包鐵的菜鳥?


    “沒沒沒,沒什麽!”


    老大夫磕巴了兩句,帶著對自己醫術的懷疑,又伸手摸上了靳辭風的脈象。


    還找借口搪塞道。


    “我年紀大了,脈把的不是很準可能,我重新給你把脈。”


    說完,老大夫也不去看靳辭風和梅文化的表情,逃避似的閉上了眼。


    甚至於,把著對方手腕脈象的指尖,都更加用力的往下摁了摁。


    生怕再診錯了脈。


    嗯對,剛才一定是錯的!她一定是老眼昏花了!


    哈哈哈,一個男人,貨真價實的男人唉。


    怎麽可能呢?


    怎麽可能會有喜脈……


    嗯?


    怎麽還是喜脈?


    看到老大夫再次睜開了眼睛,隻是這次滿眼呆滯的放空著,也不吭聲,搞的靳辭風兩人麵麵相覷著,摸不著頭腦。


    寂靜而又尷尬的氣氛就這樣持續了快半刻鍾。


    最後還是老大夫緩緩收回了把脈的手。


    而後像是卡頓的鍾表似的,一幀一幀的扭頭看向滿臉茫然的靳辭風。


    “侄子啊,恭喜啊,你有喜啦!”


    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做法。


    “都三個月啦!”


    靳辭風:?


    梅文化:!


    靳辭風像是被人當場敲了一悶棍,那張俊臉扭曲的不成樣子。


    現在的他,也不管對麵的是不是他母親的姐妹了,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小姨了。


    張嘴就是一連串非常有禮貌的,卻大逆不道的話。


    “小姨,你發癲了?還是老年癡呆啊?”


    “沒關係,你不用愁沒人給你養老,到時候我給你養老,所以你能別胡扯了嗎?”


    老大夫又是深深的看了一眼自己這個侄子,對方滿臉的不相信。


    而且眼神中似有若無的,還有一些對她醫術的輕蔑。


    她也不惱。


    隻是撐著桌角緩緩站起身,然後邁著飄忽的步伐,轉身回到了屋裏,掏出了另一個西式的醫藥箱。


    老太太被下放到這裏之後,憑借著這手醫術,是從來都沒受過什麽苦的,也隻是在城裏被罵了幾句而已。


    在這下放地,周圍村民遍布,卻方圓百裏連個赤腳醫生都少的可憐。


    如此一來,老大夫就被捧得更高了,甚至漸漸從村裏,被醫院請到了城鎮裏來住。


    勉強是個隱秘的外聘醫生。


    所以,老大夫手裏,除了一開始從城裏拿過來的中式醫藥箱外,還有一份醫院特地偷偷送過來的西式醫藥箱。


    裏麵有各種各樣西方精巧的看病的小玩意兒。


    而後,老大夫就當著靳辭風和梅文化的麵,掏出了那套嶄新的聽診器。


    老大夫把聽診器一端塞進兩隻耳朵裏,另一端則輕輕的從靳辭風衣服下擺伸了進去,擱置在他結實的小腹處。


    在聽到那經過聽診器之後,小小的,卻蓬勃的心跳聲,老大夫原本複雜的心情也漸漸平息了下來。


    確定自己把脈沒有錯之後,老大夫看著微垂的眼睫,俊臉上滿是不耐煩的靳辭風,扯下聽診器遞了過去。


    “你聽。”


    靳辭風此時此刻已經確認,他媽這個姐妹,是個十分不靠譜的庸醫了。


    但對麵到底是長輩,要是今天敢對她不敬,明天對方告到他媽那裏,自己不就又要挨一頓罵嗎?


    所以掂清了事情輕重的傲慢大少爺,到底還是憋屈的接過了聽診器,學著老大夫的用法,塞進了自己耳朵裏。


    “咚咚咚……”


    聽到聽診器裏放大的聲音的那一刻,靳辭風是茫然的。


    他還沒搞清楚這是什麽,隻是疑惑的問。


    “什麽聲音?這是什麽東西?”


    老大夫看這家夥還是蠢蠢的樣子,也就不賣關子了,直截了當的說。


    “那是心跳聲。”


    “哦。”


    靳辭風幹巴巴的應道。


    心跳聲不是很正常嗎?


    人沒有心跳那不早死了。


    老大夫無語凝噎。


    “……你家心跳在肚皮上?那你心髒真是長對地方了。”


    靳辭風表情瞬間緊張了,連忙追問。


    “小姨,你的意思是,我那份檢查報告裏肚子裏的陰影不是腫瘤,而是我的心髒?我的心髒長錯地方了?”


    這話一出,梅文化這家夥跟他的名字一樣,十分沒文化的問道。


    “大夫,那這怎麽辦呀?會不會影響我哥的命啊?他還會不會死啊?”


    我的10萬塊到底能不能保得住啊!


    老大夫:……


    井蛙不可語海,夏蟲不可語冰!


    蠢貨!


    簡直是能進博物館的蠢貨!


    在這個年代,沒文化,沒知識,沒常識,是普遍現象。


    老大夫也明白。


    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氣,忍住優雅的姿態,咽下滿口的髒話,選擇對這兩個蠢貨掰開了揉碎了去講。


    “我的意思是,人的心髒都在胸口,所以如果肚皮上能夠聽得出心跳,那就隻有一種可能。”


    “譬如,女子一般有喜時,三個月就可以聽出其腹中嬰孩的心跳。”


    “所以,有孕的女子,身體裏一般有兩種心跳,一個是她自己本身的,另一個,則是孩子的。”


    靳辭風蹙了蹙眉,還是有些不解。


    “可是小姨,這些跟我有什麽關係?”


    老大夫額角抽了抽,徹底沒了耐心。


    “蠢貨,我說你有喜了!你聽不懂嗎?你耳朵聾嗎?”


    靳辭風不讚同的看著老大夫,這個時代的大男子主義思想,讓他下意識不願意去相信這種事實。


    “小姨,你又文縐縐的說些什麽胡話呢?我又不是女娃娃!我是你侄兒,又不是你侄女。”


    話音落下,一旁的梅文化撇了撇嘴,輕聲嘟囔了一句話,徹底把老大夫給惹毛了。


    “這醫術,我上我也行。”


    老大夫霍地站起身,鐵青著一張臉,兩隻胳膊做出攆雞的動作,嘴裏不住地重複著。


    “滾,快滾,麻溜的滾!”


    就這樣,靳辭風和梅文化被趕了出去,在胡同裏麵麵相覷,最後喪氣的回了大李子村。


    而在兩人走後,老大夫癱坐在椅子上,臉色鐵青,還拚命的用拳頭捶了捶胸口,這才感覺喘過氣了。


    考慮了好久,老大夫最終還是出於姐妹情誼,沒打算隱瞞靳母。


    思索再三,老大夫鄭重的寫下了一封信。


    【致我的姐姐,靳穆。近來可安好………】


    【雖然這件事我也覺得詫異,但是事實就是這樣,我的醫術你應該也是知道的,絕無錯漏。所以,我鄭重寫信告訴你這件事,也是希望你明白,靳家後繼有了人,不要過於抗拒這已經成了既定事實的事情。】


    【勿念,你的妹妹。】


    寫完信後,老大夫不放心,又在外麵套了個假信殼子,把真信粘在了裏麵,做了她們姐妹倆之間的特殊印記。


    如此,才算放心的把信寄往了郵局。


    而此時的蠢貨兄弟倆,壓根兒沒把老大夫的話放在心裏。


    不過,靳辭風雖然不相信,但麵對著一盤素炒青菜,和一塊豆腐都能嘔的撕心裂肺的情況,心底還是隱隱生出了些不妙。


    梅文化看著扶著桌角,弓著腰,吐的膽汁都快吐出來的靳辭風,不可置信的問。


    “哥,我做飯現在這麽難吃嗎?能把你給吃吐啊?”


    但沒吃飯,什麽都吐不出來的靳辭風直起腰,表情難看的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語氣陰沉沉的,帶了些壓抑。


    “不是菜的問題,是我的問題。”


    梅文化呆呆的看著這個向來嘴上花花,傲慢紈絝,仿佛不知世事的小少爺,如今竟然渾身流露出凝重氣勢,心裏五味雜陳。


    嘴裏的雜糧饅頭更是費了好大勁才咽下去。


    是自己想岔了,在這種時代下,家境如此優渥的獨生子,怎麽可能真的是個單純的蠢貨?


    單純是靳辭風的表象,城府才是他的內核。


    打通了任督二脈後,梅文化一邊麻木地嚼著雜糧饅頭,一邊使勁思索著從下放以來,到此時的情況。


    好像,從一開始,靳辭風就擺出了表麵囂張的不行,看上去就不好惹,而且來頭很大的樣子。


    並且,無論這家夥做什麽蠢事,得罪了什麽人,好像都沒有受過實際的懲罰啊。


    就連澆糞,也隻是一開始是這家夥倒黴才分配的工作。


    結果一通操作下來,澆糞水免了,也沒人敢惹他了,並且理所應當的換了清閑的工作。


    仔細一想,梅文化隻覺得細思極恐。


    而靳辭風卻絲毫沒在意梅文化的表情,頭一次維持不住了那單純嬉笑的俊朗外皮,壓低了聲音,低沉的語氣帶著冷到極致的氣息。


    “梅文化,明天我找大隊長再要兩張介紹信,咱們回城裏一趟。”


    梅文化被喚醒了神智,抖了抖胳膊,才有些遲疑的問。


    “回城幹嘛?”


    靳辭風表情冷凝黑沉的要命。


    “找熟人檢查。”


    他小姨脈診出來的時候,他其實就隱隱約約心底有了實感,隻是他在逃避,不肯相信罷了。


    但現在,已經過去快好幾天了,肚子不僅時不時抽痛,而且胃裏還因為沒有油水經常痛到抽搐。


    不僅如此,還時不時的惡心嘔吐,即便餓到了極致,也咽不下去。


    而恰恰,這些症狀,完美映照了那些有孩子的女生的狀態。


    這樁樁件件種種,都像是死死印刻在了靳辭風的心頭,並狠狠的捶了他一拳。


    讓他不得不信。


    吃過飯後,梅文化還得去上工,靳辭風還得去打豬草。


    隻是因為思緒混亂,靳辭風一邊胡亂的割著雜草往背簍裏塞,一邊在想。


    如果他小姨說的是真的,那自己應該算男人還是女人?


    如果是真的,那孩子是男是女?


    他們靳家可是一脈單傳,是個男娃娃最好。


    不過,如果是真的,不管怎麽樣這都是他親生的,他當然不會嫌棄。


    隻是,這樣一來,帶著個娃娃,要是沒有女孩相中他,跟他結婚怎麽辦?


    那他不是沒媳婦兒了?


    難不成他要打一輩子光棍了?


    但不過瞬間,靳辭風就收起了那搖搖欲墜的恐慌心思,並且非常自戀的摸了把肚子。


    低聲喃喃道。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存在,但沒關係,即便真的有你這個拖油瓶,憑借我的英俊,找個媳婦給你當後娘,那也是輕輕鬆鬆的。”


    就在靳辭風對著肚子裏的“空氣”說話的空檔,趕去上工的梅文化才回過味兒來了,立刻請假去往了山上找他。


    而此時此刻,一道清亮卻故作嬌柔的聲音響起,帶著掩飾不了的村裏人的濃厚語調。


    “唉呀~靳哥哥,你也在這兒呀,你在打豬草嗎?我幫你啊。”


    聽到聲音,靳辭風回頭看去,表情瞬間凝固。


    芳芳。


    那個村支書的女兒。


    艸!


    他剛才的自言自語沒被聽到吧?


    靳辭風擰眉不悅道。


    “謝謝,但並不需要。”


    恰在此時,梅文化的喊聲響起。


    “哥!哥!”


    靳辭風掏了掏耳朵,隻覺得聽了這芳芳叫他哥哥後,再聽梅文化叫他哥哥,就是真雞毛惡心。


    看到有人出現了,芳芳雖然顧忌名聲,但到底還是不願意這麽輕而放棄。


    於是她拋下了臉麵,捋了長辮子,咬著下唇,有些羞怯地誘惑道。


    “靳哥哥,隻要你跟我在一起,你就是正宗的中下貧農,而不是人人嫌棄的臭老九。”


    “隻要你願意跟我結婚,你的成分就會變好的,你覺得怎麽樣?願不願意跟我結婚?”


    靳辭風冷嗤一聲,又開始裝傻了。


    “笑話,難道我不知道你打的算盤嗎?”


    “想讓我給你家當牛做馬,還想買1送1,你想屁吃呢。”


    剛趕到的梅文化疑惑地發問。


    “誰是送的?”


    靳辭風瞪了他一眼,罵道。


    “廢話,當然是你啊,難不成還是我啊?”


    這個年代的女孩普遍臉皮薄,麵對著如此厚臉皮,口不擇言,還裝傻的心上人,芳芳到底受不住。


    捂著臉,嗚嗚露著跑了。


    ……


    一個月後,北方。


    靳母,也就是靳穆,收到了她姐妹千裏迢迢給她寄來的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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