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踹門而入的老發看著麵前的場景,表情怔愣住了。


    直勾勾盯著靳辭風赤裸的胸口。


    以及……


    小崽子小小的,嫩生生的爪子在她爸胸口一抓一抓的,閉著小眼睛,喝奶喝的投入。


    老發隻感覺天旋地轉,神魂顛倒,腦子裏像是鑽進了一隻夏日的蟬,嗡嗡嗡響個不停。


    在這一刻,老發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懷疑眼前的是幻覺,懷疑靳辭風這家夥的性別。


    所以麵前的遠超世界常理的場麵,到底是他的幻覺,還是說他兄弟其實就是個女人?


    同行十八載,不知木蘭是女郎?


    老發還在震撼當中,靳辭風表情就已經略顯尷尬的揪起被子往上提了提。


    蓋住了喝奶喝飽了,不肯鬆嘴就睡過去了的小崽子。


    沉默良久,靳辭風斟酌著用詞問道。


    “孩子肯定不會給你,我剛才忘了給她泡奶,重點是,後麵我想起來給她泡奶了,但是她……嗯……就變成你現在看到的這樣了?”


    “至於為什麽……我也不知道。”


    兩個人是從小光屁股長大的交情,相互之間從來都熟識的很,幾乎沒什麽距離感。


    哪怕靳辭風是個裝貨。


    可現在這種情形下,兩個極度熟識的人,竟然詭異的顯得有些尷尬的距離感。


    在這一刻,老發甚至覺得,他好像是個色狼……


    真是見了鬼了!


    老發輕咳了兩聲打破了尷尬,然後迅速扭頭對著門框麵壁,眼神一點都不敢朝裏麵瞟,語氣帶著急促的說道。


    “這這這也行,呃省省省錢了!我先走了,你你你喂孩子吧!”


    磕磕巴巴說完,老發逃也似的關上了門,匆匆向著自己房間走去。


    但轉過頭的臉上,寫滿了崩潰。


    他要回去再重新翻一翻醫學教科書!


    他舉報,這醫學教科書是錯誤的!


    老發或者古怪心情回房的時候,恰巧路過了梅文化的房間。


    看著這麽大動靜都沒被吵醒的梅文化,老發氣得一腳踹了他的房門。


    然後看著猛然坐起,揉著惺忪睡眼的梅文化,無理取鬧道。


    “睡睡睡,就知道睡!你這個年紀你怎麽睡得著的?”


    說完,老發心情暢快了,扭頭就走了。


    隻留下滿眼發懵的梅文化,嘟囔了一句發癲啊,就撲通又躺下了。


    第2天。


    靳辭風腫著一雙眼睛,從靳安的哇哇大哭中艱難的睜開了眼,然後茫然的看著屋頂,眼神呆滯。


    他真的難以想象,一個嬰兒的殺傷力竟然有這麽大,可以一整夜連續不斷的,睡著,醒來,睡著,醒來。


    靳辭風揉了揉發緊的太陽穴,坐起身,將張嘴嚎的嗓子眼兒都能看見的小崽子抱起身,熟練的開始喂奶。


    此時此刻懵懂無知的他,還是有些慶幸的,雖然有點羞恥,但喂奶就是要比衝奶粉要方便的多。


    當然,這份慶幸,靳辭風隻持續到靳安6個月左右開始長乳牙的時候。


    可這次,靳安卻緊緊癟著小嘴巴,不肯張嘴吃奶。


    新手爸爸還以為靳安是不餓,隻是醒過來隨便張嘴哭兩嗓子罷了。


    於是靳辭風又把小崽子放在了床上,隨手撈起灰色毛衣穿上了。


    但他還沒來得及穿褲子呢,這小兔崽子跟找茬一樣,嗷一嗓子又嚎開了。


    靳辭風心裏咯噔一下,立刻抱起靳安,扒著她的小腦袋瓜,緊攥著的、比個葡萄大不了多少的小爪子。


    以及細嫩脆弱的小脖頸,都仔細檢查了一下。


    絲毫沒檢查出來任何問題的新手爸爸,手足無措地麵對著小崽子,最終又試探性的撩起了剛穿上的灰色毛衣。


    但這小兔崽子還是不吃,小嘴巴閉得緊緊的,活像是個小蚌殼。


    靳辭風把靳安放下。


    然後不出所料的,這小兔崽子又哭了!


    “妮啊,你到底哭啥呀?哪不舒服啊?爸是第1次當爸,爸真的不知道啊!”


    靳辭風一邊崩潰的對著一個嬰兒喃喃自語,一邊又把靳安抱了起來,放在懷裏輕哄著。


    直到最後小崽子越哭越厲害,軟乎乎的小臉蛋都憋得有些發青了,靳辭風才徹底慌了神。


    他強撐著還有些疼痛的小腹和雙腿,抱著孩子,踉蹌地從床上爬下去。


    衝出房間,靳辭風恰巧撞見了在廚房端早飯的老發。


    老發都來不及反應,靳辭風這家夥抱著孩子就朝他衝過來了,活像是一個瘋子。


    “老發!我家妮妮一直在哭怎麽辦?喂奶也不喝,我檢查過了也沒有受傷,是不是哪裏有問題?還是說,因為我的性別,所以導致了孩子是不健全的?”


    靳辭風向來驕縱傲慢的性子,此刻竟然破天荒的倉皇軟弱的不行。


    他承認,孩子剛出生時,他是陌生的,哪怕這是他親生的。


    可靳辭風又怎麽可能會是真的對小崽子陌生呢?


    10個月的寄生共同體,血肉供養滋哺,血液循環的每一刻,心跳共存的每一刻。


    以及血肉鑄成,緊密相聯的血緣的那一刻,靳辭風就不可能真的對他的孩子陌生。


    越疼痛,越難受,越焦躁,愛意也就越深。


    或許看起來天方夜譚,可靳辭風卻能深刻的明白,他或許麵上抵觸。


    卻在孩子出生那一刻,脫離身體的那一刻,他心裏空的發慌。


    他麵上抗拒著這個孩子,眼神卻在別人抱她時,一眨不眨地緊盯著。


    即便獨處時,孩子不哭,也要緊緊的摟著她,看著她,絲毫移不開視線。


    而此刻的靳辭風,緊緊盯著老發,緊張的眼都不眨一下,即便剛摘下圍裙的梅文化湊上前來問怎麽了,他也不理。


    老發看著麵前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的靳辭風,心中愈發的驚訝,視線也不自覺的轉移到了,那個還有些醜醜的小崽子身上。


    他還沒結婚,沒有妻子,自然也沒有孩子。


    所以他真的無法切身的體會到靳辭風的心態。


    但他還是冷靜的,試圖以科學的醫學知識來說服靳辭風不要太過緊張。


    “老靳,你不要太緊張,我曾經在漂亮國的雜誌期刊上看到過一篇報告,說是什麽嬰兒哭聲漠視法。”


    “就是說,除了饑餓外,嬰兒的哭聲80%都是沒用的,所以如果你喂……”


    老發頓了頓,尷尬的跳過了那個詞匯,往下繼續道。


    “的話,嬰兒不吃,那就說明這個哭聲是沒用的,你就不用在意了。”


    “讓她繼續哭,哭夠了,她就知道哭聲是沒用的,這會讓她思維變得更成熟,更理智,以後也會更加聰明的。”


    老發顯然忘記了,他嘴裏講著科學知識,對麵的靳辭風和他女兒靳安,卻本身就是一對不符合科學的父女。


    聽到這荒唐的說辭,靳辭風第一反應是懷疑。


    可麵前的是他發小,十幾年的兄弟,對方沒有理由,也不可能騙他。


    低頭看著小崽子哭得有些發青憋紅的小臉,靳辭風心疼的親了親她軟乎乎的小臉蛋。


    從出生到現在起,靳安還是頭一次被爸爸親。


    原本正嗷嗷哭的小嘴巴瞬間閉了起來,小眼睛努力瞪圓,小腳也使勁蹬了蹬。


    看到孩子不哭了,當爸的還沒來得及欣慰呢,下一秒。


    “嗚哇哇哇哇哇……”


    靳安小腦袋瓜隻懵了一秒,然後就又嗷嗷哭了起來,並且比剛才更響,更讓人抓心撓肝。


    因為這個時候的小崽子,嗓子已經啞了,哭的聲音都是粗的。


    靳辭風這要是真的按耐不住了。


    管你大爺的什麽科學驢學!


    他現在隻要正經的哄孩子學!


    “你說的都是些什麽屁話,我聽不懂,什麽科學不科學,我又不是醫生,我管那些做什麽。”


    靳辭風已經完全失態了。


    還沒有完全退下去的激素,以及身體隱隱的疼痛,伴隨著靳安撕心裂肺的哭聲。


    以及心髒被孩子的哭聲牽扯出的麻痹痛意,都讓他完全無法冷靜下來。


    “我現在就想知道,到底該怎麽樣,才能讓我的妮妮不哭!”


    老發被嚇了一跳,完全沒想到自己這個向來不可一世的兄弟竟然這麽失態,活像一個瘋子。


    可麵對著他的追問,老發微微蹙起了眉頭,絞盡了腦汁去想著教科書裏的醫學知識。


    他想了半天還沒想出來,被兩人忽視了的梅文化卻弱弱的說了一句。


    “額有沒有可能是,孩子拉了或者尿了,所以不舒服呢?”


    這話一出,靳辭風和老發兩人都愣住了。


    是嘿,他倆好像都沒在意過,嬰兒好像也是人,也會拉屎撒尿。


    靳辭風表情變了變,平複下來的心情裏,又帶了些扭曲的嫌棄。


    性格使然,在碰到這種事的時候,即便是他的親生女兒,靳辭風也依舊下意識的指揮梅文化。


    “你去給妮妮換個包被。”


    隻是話剛說出口,靳辭風自己就都反應過來了。


    “算了,我自己去。”


    這個時代趨於保守,靳辭風亦然。


    新手爸爸的防備心,到底是超過了自己的懶惰。


    果不其然,靳辭風給小崽子墊上尿布,換上新的包被後,她果然不哭了。


    也可能是哭累了,沒力氣了。


    靳辭風低頭看著睜著眼睛,轉著黑黝黝的眼珠子,不知道在看些什麽的小崽子,臉上竟然不自覺的溢出了詭異的慈愛。


    這樣著急忙慌,又雞飛狗跳的日子過了幾天,靳辭風終於收到了他父母千裏迢迢寄過來的信件。


    而與這封信件一同寄來的,是大李子村大隊長緊急催他回去的信。


    看完爸媽寄過來的信,靳辭風表情有些複雜。


    他完全沒想到,爸媽竟然知道了他有孩子了的這件事,並且還知道是他親生的。


    甚至,他們還給這個未曾謀麵的孫女,寄了好大一筆錢。


    這些都是他們偷偷摸摸在黑市倒買倒賣辛苦賺下來的。


    靳辭風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從被下放開始,心裏那股子微妙的不平和怨憤,在此刻,瞬間歸於了平靜。


    以前沒有做爸爸,他完全不知道父母的難處。


    沒收財產,批鬥,下放,都不是他們所願的。


    雖然他自己認為是被父母連累的,可問題是,父母已經盡所能的給了他所有,時代如此,誰也沒有辦法。


    靳辭風抽出一張空白的信紙,微垂著眼眸,拎起靳安的一隻小腳丫,塗了一些印泥,印在了信封上。


    “啊嗚?”


    小崽子看不懂,隻知道沒腦子的啊嗚一聲,歪著小腦袋,看著她爸爸擺弄著她的手腳。


    兩隻小腳丫印,兩隻小手印。


    甚至還有一小撮胎發。


    都被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的靳辭風印在了信紙上,並且非常自豪的,把這封信托老發又寄回了他父母下放地那邊。


    靳辭風的好心情,隻持續到他拆開大李子村的來信之前。


    在看到大隊長的信時,靳辭風表情難看的要命,陰沉沉的。


    當初舉報他家的那群家夥們,也不知道在哪得到的消息,知道他偷偷跑回了滬市,竟然又舉報了大李子村。


    舉報他們不作為,竟然放任一個下放人員回城。


    靳辭風知道,這封信一出,就代表著事情已經幾乎無可挽回了。


    他必須要回村了。


    不然,等著他的,很有可能是被強製遣返回下放地。


    甚至更狠一點的,直接被遣到杳無人煙的大西北去。


    收拾收拾,靳辭風第2天就抱著還沒滿月的靳安,坐上了回村的火車。


    臨走的時候,老發到底還是沒忍心,試探的詢問。


    “老靳,你確定你要帶著孩子回村嗎?你怎麽去說她的來曆呢?要不然,你就把孩子留在我這兒?怎麽著我也算她半個爸爸,我是絕對不會虧待了她的。”


    靳辭風瞥了老發真摯的表情一眼,然後毫不猶豫的把孩子頭上的包被角扯了下來。


    蓋住了靳安咧著嘴巴吐著泡泡,看著老發那討人厭的臉,還傻不愣登笑嗬嗬的小臉蛋。


    “想屁吃呢你,想要自己去生,打的是什麽主意當我不知道?”


    靳辭風一把關上了火車車窗,理都不理一下還想再說些什麽的老發。


    這家夥想什麽他還能不知道?


    不就是他爸媽又想催他結婚了,但他就是不願意,就想拿個別人孩子抵賬。


    這狗東西自己不結婚,反而天天惦記人家已經結婚的少婦,賤的要死。


    靳辭風冷嗤了一聲。


    嚇得小崽子打了個激靈,茫然的睜大眼睛看著自己爸爸。


    然後張開嘴,吐了她爸一身奶。


    靳辭風:……


    旁邊的乘客嗅到味道,立刻捂著鼻子抱怨。


    “你這哥哥咋當的啊?孩子吐奶了都不知道嗎?”


    靳辭風:“我要是知道,我還能讓她吐我一身嗎?”


    “還有,我不是她哥哥。”


    “我是她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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