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細碎的討論聲像是針紮一樣。


    靳辭風表情僵了僵,垂眸看了看懷裏轉著小眼睛四處看,還什麽都不懂的小嬰兒,心裏怒火翻湧。


    罵他就算了,連他女兒都一塊罵?


    畜生!


    靳辭風並不是什麽好相與的性子。


    更何況,他是下放改造,又不是犯罪入監獄。


    他忍不了,他也不想忍。


    “這是我女兒,叫靳安,她還隻是個孩子,你們說話這麽刻薄,怎麽活到今天的?”


    旁的人有些悻悻的閉上了嘴。


    一個扛著鋤頭的老知青表情不是很好看,眼裏閃爍著深深的嫉恨。


    “你的女兒?你回城結婚了?哪家好姑娘會跟著你?”


    憑什麽一個下放改造的家夥能回城,還能跟姑娘結婚?


    而他一個活生生的知青,卻隻能被困在這鄉下,平白蹉跎歲月,連個媳婦都找不到?


    他不服氣!


    “你要是結婚了,你媳婦兒呢?結婚證拿出來看看!拿不出來吧?我看你是在說謊吧?這孩子怕不是你偷的搶的吧?”


    老知青這話落下,與他同一批的知青們,無論男女,表情都有些微妙。


    對呀,憑什麽呢?


    憑什麽你過得這麽好,而他們卻像淤泥裏的爛泥呢?


    靳辭風表情一變,神色都有些陰沉。


    梅文化見狀,立刻上前說些什麽場麵話。


    “唉喲沒有,哪有什麽結婚證啊,更沒有什麽姑娘!我哥他是回城治病去了,哪裏會去結什麽婚啊?”


    真要承認結婚了,上哪變出來一個姑娘去啊。


    老知青卻死咬著不肯放。


    “沒結婚哪來的娃娃?這不是偷的搶的,還能是什麽?”


    像是預判一般,老知青提前說道。


    “你可別跟我說,人姑娘家跟你哥沒結婚就生孩子,生完還跑了啊。”


    “這話先不說咱們信不信,人家姑娘家的娘家恐怕也不是好惹的吧!你們就這麽輕易脫身了?沒送你們進監獄?”


    “你要說人家姑娘是騙錢的,那人家又怎麽可能跟靳辭風生個娃娃?”


    幾句話,把找理由的路全部堵死了。


    梅文化表情有些凝重,下意識用餘光瞥了眼靳辭風。


    被一個老知青步步緊逼到這個份上,旁邊還有很多看好戲的知青和村民們,甚至還有那些二流子躍躍欲試,想要等個結果,然後直接去報警的。


    靳辭風像隻不咬人的狗,麵上不動聲色,一一掃視過去,記住他們的臉。


    心裏麵卻早就給這群人做了記號。


    “說啊,快說啊!還能找什麽理由啊!”


    幾名知青和二流子起哄。


    “一個臭老九還想娶媳婦兒,傻帽才想嫁給你啊!承認吧,這娃娃就是你們偷的,我們現在就去叫警察來抓你們!”


    鄉間地頭,宗族姻親,一族之人。


    這麽多buff加起來,此時哪怕靳辭風是條強龍,在旁人的地盤上,也隻能被強行摁在泥潭中。


    所謂宗族勢力,在這偏遠地區,幾乎算得上是半個封建王朝。


    被逼的沒辦法,甚至懷裏的小崽子都被這群人虎視眈眈的盯著,靳辭風這個大少爺,頭一次低了頭。


    “這女娃娃是我撿的,又不是我偷的搶的,你們非要這麽說,那我也沒辦法,大不了就去報警,看警察會不會抓我。”


    “再說了,這田間地頭河邊都是丟掉的女娃娃,我記得咱們村附近也有很多吧?”


    “我倒要看看,警察來了,是先抓我,還是先抓你們!”


    極狠戾陰毒,又帶著同歸於盡的幾句話說出口,滿場瞬間無聲了。


    甚至於,年齡大些的大娘和大爺們,以及一些小媳婦兒和小男人們,都露出了心虛的表情。


    女娃娃嘛,挨家挨戶都丟的不少,這玩意兒怎麽能說犯法呢?


    一位吊梢眼老太拍著大腿,表情不滿的喊著。


    “作孽哦!誰家會丟女娃娃嘛!你這小夥子不要胡說啊。”


    說完,吊梢眼老太嘟嘟囔囔地留下一句“灶台上還燒著水呢。”就轉身溜了。


    其餘旁的人見沒戲看,也慢慢都散了。


    隻剩下老知青和一些剛才搭話茬被噎住的二流子們,表情不忿的瞪著靳辭風。


    靳辭風才懶得理會這群不成氣候的家夥,抱著小崽子就回了牛棚。


    隻是回到牛棚後,看著落魄又髒亂差的環境,靳辭風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崽子,心頭溢滿了酸澀感。


    還有隱藏至深的,愧疚。


    托他這個當爸爸的福,他親生的女兒,本應該千嬌萬寵,被捧在手心的崽子,竟然要住在這種地方?


    “哇哇哇嗚~”


    小崽子哼哼唧唧的發出無意義的音節,莽撞的蹬著小短腿,肉嘟嘟的小手塞進嘴巴裏,又被靳辭風強迫拿出來。


    可靳安這還什麽都不懂的小娃娃,完全不知道老父親的心思,隻知道哇哇叫著想喝奶。


    這個時間,其他的人還在上工,所以牛棚裏暫時沒人。


    靳辭風在梅文化幫忙放風後,就趕緊撩起衣服衣角,把崽子喂飽了。


    ……


    回村後的第2日,靳辭風依舊領了個打豬草的活計。


    隻是這次不同的是,他背上背著背簍,懷裏卻用背帶束縛著睡得香甜的靳安。


    小嬰兒的天性就是吃了睡睡了吃,時不時折騰一下爸爸,醒過來就哇哇叫,對著虛空不知道在說些什麽嘰嘰喳喳的事。


    靳辭風這背簍出門的時候還在慶幸。


    他的崽子一看就向他獻了個10成10,不是個乖的。


    好在現在年紀還小,他一手就能控製得住。


    但凡要是再長大一點,估計就要翻天了。


    “啊哇!”


    包被裏的小崽子興奮的要命,兩隻小腳死命的踹,小手摳住她爸的嘴巴就不肯鬆手。


    靳辭風一張薄唇被扯得泛紅,俊臉都有些氣悶。


    一隻手捏著小崽子細嫩的小手腕,嘴裏喊著沸沸沸,力氣卻不敢多使一寸。


    “靳安!小兔崽子,大逆不道的,你揪你爸的嘴啊!”


    而回應這新手爸爸的,是小崽子死性不改的哇哇聲。


    嫩生生的小語調仿佛高興的飛起,啊嗚啊嗚叫著,好囂張的小模樣。


    靳辭風被扯著嘴皮子,走路時直挺挺的身板都不得不低著頭。


    又聽到小兔崽子哇嗚哇嗚的亂叫聲,竟然莫名的覺得,自己這個當爸的竟然嘲諷了!


    父女倆,一個對崽彈琴,一個聽不懂人話,竟然詭異有和諧的吵了起來。


    一個罵小兔崽子。


    一個回應啊嗚啊嗚。


    上山砍豬草的路,必須要路過田地。


    所以當靳辭風路過的時候,已經成了村裏風雲人物的他,還有他的崽子,瞬間迎來了史詩級的全體矚目。


    在這個東家長西家短,陳年往事都能被念叨一輩子,臨死還要扯出來再嚼一遍的鄉下,靳辭風撿了個女娃娃這事,幾乎可以算得上是爆炸性新聞了。


    而此刻田地裏的芳芳,在看到靳辭風時,撇著嘴,眼眶酸了酸。


    豆大的淚珠在眼眶裏打滾。


    旁邊的小姐妹見了,紛紛勸慰道。


    “哎呀別傷心了芳芳,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不還遍地都是嗎?”


    “你爸爸可是村支書唉,咱們村和別村漂亮的小夥子,想追求你的,能排到鎮上呢!你又何必吊死在靳辭風這種成分不好的人身上呢?”


    “有一說一啊,靳辭風雖然成分不好,但長得是真好看啊,一看就有那種嗯……大戶人家?城裏人?我說不上來的微妙氣質。”


    話說的容易,但放下哪有那麽容易?


    芳芳沒說話,隻是摳著手裏的雜草,表情有些複雜,不知道在想什麽。


    而村支書在靳辭風出現的那一刻,就立刻扭頭看向了自己女兒。


    果不其然,自家那個不爭氣的,又開始哭哭啼啼了!


    這下,原本就不太同意自己女兒喜歡靳辭風的村支書,因為這家夥多了個陌生娃娃,瞬間就更抗拒了。


    可村支書到底架不住自己女兒在家裏拚命給他做工作。


    講不通他,就講她媽,講她哥,講她弟。


    總之就是要發動全家人,就是拚了命的要倒貼給靳辭風。


    村支書一張老臉上滿是不爽,扭頭又看回了靳辭風,稀罕地打量了半天,也沒咂摸出來什麽味兒。


    他心裏有些別扭的想。


    不都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嗎?


    有什麽區別呢?


    不過,村支書到底是愛女兒的,看到自家女兒這副無精打采的喪氣樣子,早就動搖的心,這下也徹底沒了抵抗的餘力。


    他歎了口氣,心想。


    兒孫自有兒孫福,一輩不管兩輩事兒。


    他女兒喜歡就喜歡吧,反正隻是一個下放的,成分不好的人,又是在他們村裏,跑也跑不掉。


    到時候,等她女兒嫁給了靳辭風後,他就給這姓靳的批個地基。


    也好過他女兒跟著靳辭風去住牛棚。


    這樣想著,村支書的表情就緩和了兩分。


    隻是他又想著,他的女兒嫁過去,可不能做人家的後媽。


    還是一個跟男方毫無血緣關係的拖油瓶!


    這是他絕對不允許的!


    除非,靳辭風願意把這個女娃娃丟掉,否則他死都不會同意這門親事的!


    村支書在一旁想著,陷入了自己的思緒裏。


    而一旁的芳芳,就是想明白了什麽,刷的站起身,猛地衝上田埂上,伸手就攔住了靳辭風。


    見到多了個拖油瓶,其他女知青們和村裏的姑娘們都打起了退堂鼓。


    隻有芳芳這個傻姑娘,一往直前,熱烈而又赤誠。


    “靳哥哥,我不在意你有沒有拖油瓶,我可以把這個女娃當成自己親生的來養,就算以後咱們有了自己的娃,我也不會苛待她的。”


    當著這麽多人的麵,經曆過人情冷暖的靳辭風,麵對著這唯一從頭到尾都十分真誠的姑娘,到底沒有當眾給對方下不來台。


    而是委婉道。


    “我家裏就這個情況,成分也不好,暫時沒有結婚的打算。”


    芳芳卻是執拗的說道。


    “我不在意的。”


    說完躬著身,笑眯眯的摸了摸靳辭風懷裏裹著大花棉襖,咧著沒牙的嘴,流著口水,啊啊叫的小崽子的小腦袋瓜。


    語氣溫柔至極。


    “妮妮呀,你覺得我當你媽怎麽樣啊?”


    這話一出,原本還有那些微感動的靳辭風表情瞬間僵滯住了。


    而後唇角微妙的下撇,俊朗的眉眼微垂下來,遮蓋住了眼睛裏咻然上升的陰翳。


    這是他親生的崽子,憑什麽管別人叫媽?


    孩子,隻屬於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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