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芳啊,你也看到了,靳辭風那小子就是個混不吝的王八蛋,幼稚又沒責任心,你為啥偏偏這麽喜歡他呢?”


    村支書蹲在門檻邊,深深的擰著眉,嘴裏抽著煙,心裏滿是不解。


    “那隻是個混小子,他不成熟的。”


    “先不說人家喜不喜歡你,就算你真的拚了命的嫁過去,這種不懂事的男人,成長不起來的男人,是扛不了事兒的!撐不起家的!”


    “芳芳啊,過日子不是你想的這麽簡單的,跟著一個不成熟的男人,你隻會越來越苦啊。”


    芳芳是個心性很豁達的姑娘,有著這個時代最普遍的婦女能頂半邊天的堅韌思想。


    她善良,質樸,勤勞,能幹。


    長相也數一數二。


    但偏偏,也執拗的很。


    “爸,一切選擇都是我自願的。”


    芳芳眼眸中水潤潤的,似有淚光在閃。


    “我知道今天他的話太過分了,但肯定是我不小心戳到了他哪一點,才讓他發火的。”


    “爸,你也在場,當時你也知道的,一開始他確實嘴巴沒有那麽壞。”


    村支書沒再吭聲,蹙著眉,表情凝重的抽著煙。


    煙霧繚繞間,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盡是無奈。


    直到煙支被抽的隻剩半拉煙屁股,火星子都快燒到指尖了,村支書才不舍得把煙屁股杵在土裏。


    而後站起身,跺了跺腳,又重重咳嗽兩聲,才回頭對著他女兒語重心長的道。


    “莊稼人吃飯,看天。”


    “可是,芳芳啊,夫妻之間也一樣,一個是莊稼,一個是天。”


    “可問題是,誰願意做莊稼?誰願意當天呢?”


    話落,村支書就沒再多說什麽,緊了緊肩上的厚棉襖,轉身就回屋睡覺去了。


    隻有芳芳依舊坐在門檻邊,眼神茫然的望著黑黝黝的空地,指尖凍得都發紅。


    ……


    而另一邊,牛棚裏的梅文化,懷裏抱著睡得香香的,時不時還砸吧砸吧小嘴的靳安,一邊膽戰心驚的祈禱她不要醒,一邊時不時的仰頭看看門口。


    生怕靳辭風偷偷溜出去的事情被人發現。


    至於靳辭風,此時已經來到了知青院外。


    輕跑助力,長腿一蹬,骨節分明的手就牢牢扒住牆頭,利索地翻了進去。


    人都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可他靳辭風可不是什麽君子,他是個精致利己,也損人利己的真小人。


    誰讓他不舒服,他就讓誰不舒服!


    更何況,白日裏的那個老知青,名王間,才是跟別人一點不同的,真真正正的壞分子。


    靳辭風雖然不是什麽好東西,但好歹勉強屁股還是正的,立場不歪。


    但他能一眼看出來,老知青王間絕對心裏有鬼。


    因為他們靳家老一輩也是抗過鬼子的,在跟小輩講的他們殺鬼子那些戰場上的時候,也會順帶講一些鬼子的習性。


    而王間,靳辭風見他的第一眼,就敏銳的察覺到了他的小動作。


    雖然不知道這家夥為什麽會針對他,為什麽會挑起旁的人對他的憤怒情緒,但這不重要。


    搞倒他才是最重要的。


    知青院分了兩個地方,一個是大通鋪,一個是小單間。


    老知青住的正是小單間,這也正方便了靳辭風。


    果不其然,靳辭風進去之後,不到片刻,就搜到了一遝密密麻麻的信件。


    都不用拆開,靳辭風都能知道裏麵寫的什麽。


    畢竟,信封裏這麽大個間諜標誌,他是眼瞎才會看不到。


    王間也是挺警覺一個人,察覺到有動靜時,就瞬間嚇清醒了,一躍起身,看著床前的黑影恐嚇道。


    “你是誰?小偷嗎?我這邊是知青院,都窮的叮當響,一毛錢都沒有!快滾出去!滾出去我就當沒看見你。”


    騙鬼的,等這家夥跑了他就去報警。


    那道黑影,也就是靳辭風,卻是輕笑了兩聲,不緊不慢地一把薅住了王間的衣服領子,慢慢的將人拖了出去。


    “你是誰?快放開我!信不信我報警啊!”


    王間拚命的掙紮著,心裏慌張極了,扯著嗓子就使勁的喊,想要把所有人都吵醒。


    結果也如他所願。


    知青醫院的人全被他喊醒了,所有人點著油燈,罵罵咧咧的就披著衣服衝了出來。


    但是當他們借著月光和昏黃的燭火,看到麵前奇怪的場景時,表情齊刷刷僵了僵。


    正在他們猶豫著是怎麽回事的時候,靳辭風一把將王間丟在了人群中,微微垂首看著所有人,語調拔高,滿含得意道。


    “看看,我抓到了什麽?一個間諜。”


    這話一出,知青群瞬間炸了,而後群情激憤,上去就想踹王間。


    好在知青領頭的女人是個聰明謹慎的。


    她立刻出聲製止了其他人,又叫了兩個腳程快的男女知青,趕快去叫大隊長,和村支書,以及其他人。


    確認兩名知青走後,領頭的女知青才微抬起下頜,懷疑的看著靳辭風,質疑道。


    “這是一個很嚴肅的事情,你有什麽證據嗎?而且,最重要的是,你是誰啊?”


    被質疑身份,靳辭風也不惱。


    畢竟,他在大李子村總共待了幾個月,甚至昨天才回來。


    而且知青院和牛棚一個在村頭一個在村尾,不認識才正常。


    靳辭風這家夥也不覺得丟人,大拉拉的直接說。


    “我是來下放改造的,而我改造的很成功,所以今天就是來立功的!一早我就知道王間這家夥不像什麽好東西。”


    說罷,他舉了舉手裏的一遝信封,得意道。


    “這就是他傳的信,間諜標誌還在裏麵呢。”


    話音落下,知青院門口傳來一道威嚴的男聲。


    “你說的是真的嗎?”


    靳辭風回頭,果然是大隊長。


    他果斷的點頭應聲,表情坦率又真誠。


    沒過多久,幾乎半個村裏的人都被叫來了,麵色嚴肅警惕的不行,有的年齡大的,甚至眼裏還帶著刻骨的恨意。


    就在靳辭風把所有事情都給其他人解釋清楚明白,心頭那憋悶舒緩時,梅文化帶著他哭的撕心裂肺的崽子過來啦!


    靳辭風剛舒緩的心口又堵了。


    大隊長和村支書在審問王間,而其他所有的人,也都冷冷的注視著王間,表情帶著痛恨。


    證據他們都看了,是王間的字跡沒錯。


    這邊正嚴肅的審問呢,靳辭風卻站在人群外,抱著小臉都哭花了的靳安正頭痛的哄著呢。


    “啊嗚哇!哇哇哇!”


    靳安光禿禿的小眉毛豎著,肉嘟嘟的小臉上軟肉顫著,小手扯著靳辭風的領口就開始哇哇叫。


    “啊嗚!哇!哇!哇!”


    像是在說嬰語,可惜她爸聽不懂。


    但好在父女連心,靳辭風不用半秒就猜出了這小兔崽子想幹嘛。


    他那張俊臉綠的出奇,低頭輕輕咬了口小崽子的小肉臉蛋兒,壓低了聲音罵。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爸我還沒吃呢,餓得跟狗一樣,哪裏有奶給你吃!”


    靳安才不管她那無能狂怒的爸爸此刻是個什麽悲憤心態呢,她連核桃仁大小都沒有的小腦裏,隻存著一條嬰兒底層代碼。


    餓了就要哭!哭了就有奶喝!


    “啊哇——”


    靳辭風:……


    這小兔崽子怎麽還越來哄越來勁兒啊?


    被小孩哭的受不了,又好笑又心疼的,靳辭風抱著她就走到了大隊長旁邊,語氣平鋪直敘,不像是在請求,像是在通知。


    “大隊長,人我給你們找出來了,剩下的你們就自己處理吧,我家妮妮餓了,我要回去給她衝奶了。”


    說完,靳辭風轉身就想走。


    大隊長卻扭頭表情嚴肅的叫住了他。


    靳辭風有些不耐煩的扭頭,想要問他幹什麽。


    大隊長這個向來沉默寡言卻頂天立地的漢子,此刻卻伸手拍了拍靳辭風的肩膀,不善言辭,卻十分質樸的誇獎。


    “是個男人。”


    靳辭風還沒什麽反應呢,村支書先哼了一聲。


    麵上雖然沒有看過去,餘光緊緊貼著靳辭風,眼裏是止不住的讚賞。


    是他說錯話了。


    這不是不成熟的幼稚男人,而是有衝勁,有熱血,敢衝敢拚的年輕人!


    村民們也無一例外對靳辭風改了觀。


    靳辭風難得被誇的愣了一下。


    要知道,他這種人才不會為了別人去出頭,隻會冷眼旁觀,甚至大開嘲諷。


    要不是因為他女兒被罵,他才閑的蛋疼,深更半夜來捉間諜。


    可沒想到,就是這麽一個在他自己看來微不足道的小行動,就讓所有人都感激敬佩上了他。


    一時間,靳辭風不敢看眾人的眼睛,低頭看著扯著他衣領子咯咯直笑的小崽子,嘟囔道。


    “你們又不用感謝我,這王間罵了我女兒,我才出來弄他的,不然,我才懶得管這閑事。”


    大隊長聽到這話,反倒是笑出了聲,低沉的聲音帶著些滄桑。


    “那不是更好嗎?這不就證明你不重男輕女,是個好同誌啊。”


    旁邊其他的村民也是附和道。


    “對呀對呀,君子論跡不論心。”


    “哎喲小夥子哎,嬸嬸白天還說你是偷孩子的,對不住嗷,都是嬸子的錯,你這小夥子棒的很勒,咋可能是偷孩子的勒。”


    “靳同誌,你也別生氣,除了王間之外,其他知青和村民沒什麽壞心思,都是嘴上酸兩句而已。”


    “是勒是勒,恁別生氣啊,知道你是個好小夥子。”


    靳辭風頭垂得低低的,都埋進靳安短短的肉乎乎的小脖子裏了,心裏還別扭的反駁。


    他才不是好人呢。


    靳安被她爸細碎的短發紮的脖子痛,哼哼唧唧的伸出小肉手就扯,然後揪著她爸的頭發就想往嘴裏塞。


    靳辭風疼的嘶了一聲,捏著小兔崽子的小肉手,一邊叫著放手,一邊想把小兔崽子的手扯下來。


    但小孩嘛就是這樣,越說什麽,就越反著來。


    看到爸爸急眼了,靳安反而咧著嘴巴笑得更歡了,嘴角的哈喇子把靳辭風的毛衣都沾濕了。


    最後靳辭風就這樣弓著腰,別扭的抱著靳安這小兔崽子,身後還跟著一步三回頭想留下來看熱鬧的梅文化,回了牛棚。


    回到牛棚後第1件事,靳辭風就是轉身對著牆,把崽子放在身下,撩開衣角喂孩子。


    好不容易喝到奶,靳安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在黑夜裏格外的亮,激動的小腳丫都登得分外起勁。


    但即便喂孩子喂了這麽多次,靳辭風依舊有些羞恥的要命。


    他單手握拳抵在唇邊,拚命抵抗著胸口傳來的異樣感,眉眼間透著粉色,襯得那張向來傲慢的俊臉,竟多了幾分詭異和諧的羞怯。


    他一定要狠下心,過幾天一定要給孩子喝奶粉!


    他一個大男人,成天喂奶算個什麽事?


    而另一邊的知青院裏,此刻還是人聲鼎沸。


    村民們幾乎都到齊了,在聽說了靳辭風辦的事後,無一例外都感慨,並且對他有了極大的改觀。


    看到所有人都集齊了,王間也被綁著了,隻是警察還沒到,所以大隊長輕咳兩聲,吸引了眾人的視線後,就出聲道。


    “咱們大李子村的村民們,這次多虧了靳辭風,不然咱們什麽時候被賣了都不知道呢。”


    “由此也可見,靳辭風同誌的改造工作做得很好,基本上沒什麽可指責的了,立場很堅定。”


    “所以呢,這樣的好人,咱們不能讓他寒心,而且,靳辭風同誌還喜歡做好人好事,別人拋棄的女娃,他毫不嫌棄的抱回來養,足以見得品德之高尚。”


    “所以,我覺得,就不應該讓他住在牛棚了。”


    “村尾巴處有座破房子,到時候咱們幫著修繕修繕,收拾收拾,讓他單獨住進去,大家覺得怎麽樣?”


    大隊長這話一出,村支書第1個點頭的。


    不光是為了他閨女,他也是真心覺得靳辭風這小夥子隻是傲慢了點,自大了點,看不起人了點,幼稚了點,衝動了點………等等。


    但好在,本性是好的。


    其他村民們也沒有不同意的,基本上都點頭了。


    在這個時代,淳樸善良是底色,互幫互助是性格。


    尤其是麵對剛剛在他們村裏逮住間諜的靳辭風,村民們自然是更讚同了,有的甚至提議單獨給他蓋一套新房。


    但好在被大隊長按下去了。


    “既然大家都沒意見,那我就……”


    大隊長剛想說結果,原先跟著王間忌妒靳辭風的那三四名二流子,表情不忿的出聲阻止。


    “憑什麽?他一個下放的臭老九,憑什麽要分他一套房子?我們幾個到現在還是住的破窩棚,有房子也得分給我們這幾個本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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