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月後的回城名額這塊大餅在前麵吊著,靳辭風鬆口氣的同時,還不忘寫了封信寄給他爸媽。


    內容沒什麽特別的,就是要錢。


    拐著彎兒,變著法的要錢。


    滬市的房子已經成功了,肯定是要不回來了,更不可能重新還給他們。


    所以,如果回城,第一要事就是買房子。


    但偏偏,靳辭風手上錢很多,就是沒有明麵上的錢,一毛都沒有。


    小打小鬧買點衣服吃的也就算了,要是動真格的,幾套房子買下來,不引人注目是不可能。


    所以,靳辭風理直氣壯的伸手向他爸媽要錢。


    他女兒是他親生的崽子,他父母也是他女兒親生的爺奶啊!


    做爺爺奶奶的,給點錢給孫女買房子不是很正常的嗎?


    最終,接到信件的靳父靳母還是罵罵咧咧的,寄了他們明麵上能動用的錢的七成。


    15000元。


    畢竟,首都以及沿邊城市雖然開啟了小商小販做生意,不算投機倒把。


    可在這偏遠地方,投機倒把依舊也是要被抓,被關的。


    生意人,狡兔三窟嘛。


    尤其是靳父靳母這種老油條,即便是他們手裏有再多的錢,放不到明麵上的,他們也絕不會去動。


    寄完信,靳辭風拍了拍懷裏鼓鼓囔囔,裹著他的厚實棉大衣,隻冒出個腦袋尖尖的靳安。


    “寄完信了,要回家了,今天爸爸開心,破例讓你少少吃點糖,想吃什麽?”


    靳安隻露出兩顆圓溜溜的眼睛朝外,聽到頭頂以及胸腔後嗡嗡震動的低沉聲線,即便開心,兩隻小手也不敢往外甚至歡呼。


    太冷了。


    此時雪還在下,而且越下越大,幾乎要趕超年前最大雪量。


    但現在,還沒有人把這場雪放在心上。


    “爸爸。”


    靳安嘴巴裹在爸爸的厚棉衣下,脆嫩嫩的聲音此時悶悶的,但稚氣的很。


    “嗚嗚,我的牙壞掉了,是不是以後都不能吃糖了?”


    這話一出,正散步一樣走在雪地裏的靳辭風瞬間定住了。


    反應過來後,他立刻驚喜的提了提係在腰間的束縛帶,讓小崽子小身板往上移了一寸。


    然後才躬著身,姿勢別扭的偏側過身子,伸手捏著小崽子圓乎乎的小臉,驚喜地說。


    “唉妮妮乖,張嘴讓爸爸看看牙掉了沒。”


    這話一出,原本因為覺得牙齒鬆鬆的,就有些害怕,委屈的撇著嘴巴,眼淚要流不流的靳安,這下是徹底憋不住了。


    “哇……爸爸……爸爸!你討厭!”


    小崽子因為太委屈,就連以往極擅長的哭,都上氣不接下氣的。


    不過這倒是方便了靳辭風。


    因為這小崽子隻要一哭,那就是張著嘴,死命的扯著嗓子,仰著小腦袋就朝天上哭嚎。


    都不用費吹灰之力,靳辭風偏頭就能看見小崽子的嗓子眼。


    以及那顆鬆鬆垮垮,搖搖欲墜,跟其他小牙齒鬧別扭的壞牙。


    看到第1個先掉的是小崽子牙上帶著黑線的壞牙,靳辭風激動的不行,從孩子兩歲起就記掛的事兒,也終於算是落下了心。


    不知道當父母的是不是都有這種想法。


    哪怕是自己慣的,但因為某些不好的習慣而造成的小孩身上的傷害,當父母的,總會拚命往自己身上攬。


    靳辭風這傲慢又自私自利的家夥,竟然也是如此。


    “妮妮唉,你的牙終於要掉了,爸爸快開心死了。”


    束縛帶有點勒腰,靳辭風隔著厚大衣往上托了托小崽子,就心情極美妙的繼續慢慢向前走著。


    還不忘笑著逗弄著嗷嗷哭的小崽子。


    果不其然,靳安張著嘴嚎的更起勁兒了。


    但出乎靳辭風意料的是,小崽子才幹嚎了沒一會兒,就完全不如以往那樣持久,慢吞吞閉上了嘴巴。


    還砸吧砸吧,默不作聲的又縮起了頭,把頭縮進了他的厚棉大衣裏。


    靳辭風略微有些驚訝。


    雖然詫異,卻還是帶著調侃的意味問道。


    “怎麽不哭啦?哭累了?哭累了睡吧,爸爸抱著你,一會兒就到家了。”


    靳安又默默探出小腦袋,把嘴巴也露了出來,呸呸呸朝外吐了兩口。


    然後又把腦袋埋了進去,聲音悶悶的,嗡嗡的。


    “不好吃。”


    靳辭風腳步頓了頓。


    嗯什麽?


    吃什麽?


    但不消片刻,靳辭風看著空中飄的越來越大的雪花,瞬間恍然,然後抑製不住的笑出了聲。


    聲音是像他年齡一般的清澈爽朗,完全不像他明裏暗裏懟人時的陰陽怪笑。


    “哎呦呦,妮妮,雪花好吃嗎?哈哈哈哈哈哈。”


    “爸爸討厭!”


    被束縛帶綁在爸爸身上的小崽子,氣呼呼的吼了一聲,小腦袋往前一探,小脖子掛在了爸爸扣起來的衣服中央,騰出了跟爸爸的距離。


    “不跟你玩兒了,不許挨著我。”


    小崽子氣哼哼的說道。


    靳辭風不可自已的笑著,笑得渾身都抖。


    連帶著小崽子的小身板,和肉乎乎的小臉蛋也顫顫的,有規律地抖動著。


    “好了好了,別氣了,回去爸爸給你衝麥乳精喝。”


    忍著笑意安撫著崽子。


    好半晌,靳辭風才終於是把生氣的小崽子又摟緊了,中間沒了隔閡。


    踩著厚厚的積雪到村,路過村支書家門口的時候,父女倆意外的遇到了出來掃雪的芳芳。


    看到是靳辭風,芳芳臉色複雜了一瞬。


    可當她餘光瞥見,靳辭風立體有型的厚棉大衣懷裏鼓鼓囊囊,探出半顆小腦袋的小娃娃時,心頭瞬間一陣酸澀湧起。


    當年她16,靳辭風18。5年過去,她也已經21了,靳辭風也已經23了。


    在這5年裏,不是沒有人或者媒婆上她家說過親。


    可是,芳芳是個有個性又倔強的女孩,她不願意將就。


    尤其是,在其他人跟靳辭風對比慘烈的樣貌下,她就更不願意隨便結婚了。


    村支書不是沒有罵過她,說她心野了。


    可她就是不願意將就。


    靳辭風不知道該怎麽提起話頭,隻能維持住一副淡然的模樣,薄唇輕抿,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芳芳也衝他笑了笑,就是笑容有點勉強。


    小崽子好奇的看著芳芳,芳芳也低頭看了過去。


    跟當年初見時的那個小小的孩子不同,這孩子如今也又大了一點。


    五歲了,身上、臉上、衣服幹幹淨淨的,甚至衣服的補丁也很少。


    芳芳眼睛尖的很,從小又喜歡做繡活,所以她一眼就看得出來,那小娃娃衣服上的補丁,全部都是新布。


    甚至於,新布下麵的布料都沒有鬆散的跡象。


    所以很明顯的,這小娃娃身上的衣服即便有補丁,她估摸著也是故意弄上去的。


    隻是越看,越打量,芳芳眼裏的驚疑不定才越來越明顯。


    往常因為當年告白失敗,她怕尷尬,所以平日裏她都避著的這父女倆,能不碰麵就不碰麵。


    雖然大多數也碰不上。


    可問題是,如今猛的一看這小娃娃的麵貌,芳芳心裏竟是猛的一咯噔。


    像,太像了。


    這小娃娃的臉,跟靳辭風那傲慢又俊朗的臉,簡直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樣。


    從眉眼到臉型,哪怕是臉上的小動作,微表情,也像了個10成10。


    除了雙胞胎,芳芳還真的沒有見過如此相像的人。


    甚至,一個是成人,一個還是個縮小版的娃娃。


    芳芳看著靳辭風的背影,停止了掃地的動作,單手撐著大掃帚,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法席卷了她的腦海。


    不出意外的話,這娃娃應該是靳辭風親生的沒錯。


    可是,即便是親生的,這也像的太離譜了吧?


    仿佛1:1複刻似的。


    直到靳辭風懷裏抱著孩子走遠,身後的芳芳才在迷茫之間,隱約感受到了5年前靳辭風生氣的點了。


    隻是,這個想法到底太過驚世駭俗,方方隻是腦洞大了些。


    不過片刻,她就搖搖腦袋,笑了笑,把這事拋之腦後了。


    ……


    直到夜晚,雪下得愈發大了,比白日雪量大了將近一倍,甚至都能沒到人的腳踝上方一點。


    第2日早晨,靳辭風剛推開門就看到這厚厚的積雪,心底頓時沉了沉。


    梅文化也剛巧出來了,看到這厚厚的積雪,心頭一震,扭頭與靳辭風對視一眼,兩人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凝重。


    這雪真的太奇怪。


    往年哪有過這麽大的雪?


    甚至,現在看來,這都不是雪,怕不是……


    雪災。


    隻是大人們想的更多,無憂無慮的小孩倒是完全不考慮這麽多。


    被爸爸裹得厚實圓溜溜的小崽子,剛出來就看到厚厚的積雪,瞬間開心了,圓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圓了,小嘴張得大大的。


    伸出原本就胖乎乎的,此刻被裹得更胖乎乎的小胳膊,在原地蹦了蹦,稚嫩的聲線脆生生的喊著。


    “哇!雪,雪,好大的雪!”


    聽到這話,靳辭風忍不住扭頭看了一眼傻乎乎笑的小崽子,忍不住無奈的扶額。


    天殺的,原本他還因為心疼這小崽子,現在動了不想讓她太受苦,就不讓她去上學了,自己在家教她的想法。


    可現在看來,教這小崽子的重任,還是交給學校的老師去吧。


    他年紀輕輕的,又不舍得打不舍得罵,他真怕他一時背過氣去,徹底完犢子。


    對於自己的脾氣,靳辭風還是有數的。


    以前小的時候,在大院裏籠絡人心,靳辭風手段就髒的很。


    對於原本大院裏的老大,一個整天仰著腦袋鼻孔看人的,七八歲的胖乎乎的小男孩,靳辭風蓮藕一樣的心思就發動了起來。


    拉攏、打壓、孤立,循環回合,手段肮髒又稚嫩,卻又逐步成熟。


    最後又一招雪中送炭,靳辭風成功占據了大院裏老大的地位。


    並且,原先那個老大,即便被孤立,打壓,陷害,但卻被最後一招雪中送炭給俘虜了。


    成了靳辭風徹頭徹尾的忠實小弟。


    但是在靳辭風心裏,這位忠實小弟,最多隻能排到老發後麵。


    因為老發的家境,要遠比這位所謂的忠實小弟要好得多。


    而他,又恰恰擅長衡量所有人的勢力,和實力,以及對他的助力。


    隻是,從前的靳辭風,也完全沒有想過。


    如今的自己,竟然真的會對一個,對他毫無助力,甚至需要他無條件奉獻,在鬼門關走一遭都願意生下來的崽子,這麽無條件的愛護。


    小崽子被裹得圓圓的,邁著小短腿,晃悠悠的撲通跳進了雪地裏,兩隻小腳丫子踩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靳辭風忍了忍,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出聲教育,十分有爹味的說教。


    “妮妮呀,就你這文化知識水平,即便爸爸心疼你不想把你送學校,但也不得不把你送學校裏去學習啊。”


    “你說話真的是沒一點文化,還好大的雪,你就不能用點成語詞匯啥的,鵝毛大雪,這多好聽?”


    靳辭風是個很注重規矩,體統,和體麵的大少爺。


    也更注重靳家的臉麵。


    如果真的不讓靳安這小兔崽子去上學,一個靳家將來的文盲家主,那多讓人笑話?


    靳辭風想想就覺得可怕。


    正撅著小屁股,伸著小手,把雪團成一團的小崽子聽到這話,愣了愣,黑溜溜的圓眼睛裏全是茫然。


    小兔崽子手裏捏著大大的雪球,仰著小腦袋瓜看了看天,又低頭看了看厚厚的,軟乎乎的積雪,扭頭看著爸爸,愚蠢的問道。


    “爸爸,你是笨蛋嗎?”


    靳辭風:???


    靳辭風都氣笑了,那淡紅的薄唇都抽搐著。


    不是,這小文盲,是怎麽有臉說他這有著高中學曆的高學曆爸爸是笨蛋的呢?


    梅文化瞥了一眼靳辭風,表情複雜。


    靳辭風沒注意,隻是雙手抱臂,倚靠在門框邊,即便身上穿的臃腫,修長的身姿也掩飾不住的利落。


    他鼻腔哼了一聲,揚著下頜,睥睨著已經忍不住躍躍欲試想攥著雪球砸他的小兔崽子,傲慢道。


    “你一個小文盲,你還說我?你才是笨蛋。”


    靳安才不管爸爸嘴巴裏嘰裏咕嚕說了些什麽,隻是咯咯笑著,小爪子裏攥的雪球擰得更實了一些,時不時還往上添點雪。


    “爸爸就是笨蛋,天上下的才不是鵝毛!是雪,白白的雪!不是鵝毛。”


    靳辭風:……


    這小文盲,等回了城,他就趕緊把她塞學校裏去。


    “喵喵~”


    奶牛貓也伸個懶腰走了出來,優雅地端坐在房簷下,圓溜溜的貓眼看著小崽子往這邊砸雪球。


    看著小兔崽子朝他砸過來的雪球,靳辭風隨手接過,也不嫌冷,在手裏把玩著,時不時還憂鬱的歎了口氣。


    而此時的靳安砸了雪球後,就咯咯笑著尖叫著又蹦進了雪地裏,胖乎乎的小身板直接趴了下來,在厚厚的雪地裏打滾兒。


    這個時候,梅文化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哥,你的高中學曆是花錢買的嗎?”


    靳辭風整個人瞬間僵住了,然後扭頭不可置信的看著梅文化,反應過來後瞬間暴跳,絲毫沒有體統的吼道。


    “你放屁!我可是實打實考上去的,真材實料!”


    梅文化無辜地看了一眼靳辭風,咧開了一個刺眼的笑,然後發出了文盲的靈魂拷問。


    “那你咋說天上下的是鵝毛,不是雪?”


    這話一出,靳辭風瞬間就明了了。


    這家夥也是個文盲。


    還是個大文盲。


    躊躇了一瞬,靳辭風就又倚靠在了門框上,表情無語,沒有任何解釋的打算。


    跟文盲辯解,底層代碼都捋不對,解釋都是徒勞。


    他隻是淡淡的撂下了一句。


    “梅文化,你是真沒文化啊。等我在滬市安頓好後,就趕緊想辦法把你弄回去,到時候,第1件事就是把你塞進夜校裏,好好學一學文化!”


    梅文化眨了眨眼,還樂嗬嗬的道謝呢,完全不知道上學的苦楚。


    而一旁雪地裏的靳安已經徹底玩瘋了,在雪地裏打滾,用小身板小胳膊鼓搗出了一個跟她的腦袋瓜差不多的大圓球。


    看那小崽子玩的歡,靳辭風絲毫沒有阻止的打算,一寸不寸的盯著她,移不開眼神。


    沒有絲毫養育孩子經驗和技巧的新手爸爸,麵對著曆年來最大的暴雪,毫無防備的讓小崽子在雪裏撒歡兒。


    於是,毫不意外的。


    當天晚上,靳安就發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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