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異樣,南祝仁自然不可能關注不到。


    “怎麽了?”


    來訪者的情緒有些過於強烈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南祝仁適當地放緩了語速,壓低了聲音。


    他的關切就好像一隻無形的大手,稍稍撫慰了來訪者的情緒。


    讓她略微恢複到了可以重新說話的程度。


    “我……後悔。”


    南祝仁這回沒有進去推進,說一句話來撫慰情緒已經夠了。


    來訪者抽噎了幾下,似乎想哭,但又咬牙壓製了情緒。


    但她此刻的情緒不是被解除了,而是被延後了。


    程慧變得有些堅決,似乎打定主意要把自己的話說完。


    這不僅僅是一種敘述,也不像是傾訴。


    更像是……一種懺悔。


    “我們……後來變了。”


    “變得沒有耐心。”


    從未跟人敘述過的想法和經曆,一旦說到了某個節點,那剩下的部分就是非說不可的了。


    這個時候,便是南祝仁想要叫停,都很難了。


    當然,南祝仁也不想叫停。


    “我們三個人建了個小群,每天都會說些有的沒的,或者一些……風涼話。”


    “我們都在奇怪,都在抱怨。為什麽偏偏是我們的室友得了抑鬱症?為什麽讓我們要花費這麽多心思去照顧她?”


    “我們……明明沒有這個義務,也沒有責任的啊。”


    “她爸媽都這麽關心她,她居然會得抑鬱症?”


    “她成績這麽好,她怎麽會得抑鬱症?”


    “她以前天天對別人都笑臉相迎,不排斥社交,大家都喜歡她。她這樣的人,為什麽會有抑鬱症?”


    “會不會她是想要博取什麽關注,或者說是因為其他的什麽?”


    南祝仁垂下眼睛。


    “我們還是在幫她,看著她,照顧她。但是,語氣,動作什麽的,我覺得可能……不,不是‘可能’,是‘絕對’都有了變化。”


    南祝仁張了張嘴,但是又閉上。現在不適合用任何話做幹預。


    這個時候,讓來訪者把自己的故事說完,才是最好的療愈。


    “後來,她說學校給她找了個心理學的教授來治她的病,我們都鬆了一口氣。”


    “因為有的時候我們會想,‘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現在看著就能夠到頭了吧。”


    程慧使勁抽噎了一下。


    “再後來,她臉上的笑開始重新變得多了起來,做事情也重新變得積極了起來,速度快了起來。”


    “感覺,似乎變得和以前差不多,甚至是一樣了。”


    程慧停頓了一下,這回停頓地格外久。


    “直到有一次,她的爸爸過來領她去做那個心理治療——去治療的時候,都是她爸媽領著她去的。一般來說,她走了之後,第二天才會回來。”


    “所以我們都送了一口氣,就去幹自己的事情了。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我在和一個學長開視頻,突然有一個qq信息彈出來,我手一滑就過去了,沒有理。”


    “等我聊完天之後,室友突然過來找我,問有沒有收到她發的信息,因為室友們都收到了。”


    “我沒來得及看……嗚……也是這個時候,輔導員的電話,突然打過來,告訴我們……她出事了,出大事。”


    程慧對自己的壓抑似乎已經到了一個極限。


    她的抱著自己的上半身,近乎於是蜷縮。同時身體不由地前後晃蕩,後背砰在沙發上發出“噗”、“噗”的聲響。


    一下比一下重。


    “我一開始不信。這個時候,我才想到剛剛好像是她給我發的信息。我一看——”


    “她給我,發了一個太陽和一朵笑臉小花的表情。後麵,還有兩個字。”


    程慧抬頭,用力地看著南祝仁,用力地眨眼,用力地咬牙。


    用力地吐出兩個字:“‘謝謝’。”


    ……


    這兩個字一出口,支撐著程慧敘述的力量的徹底耗盡。


    她崩潰地大哭起來,像是被堤壩攔住的洪水終於崩塌,一發不可收拾。


    南祝仁把桌上的紙巾推向她,等她一點一點平複下來,直到恢複至可以說話的程度。


    南祝仁的內心也很複雜,近乎於哀傷。


    每當麵對這種來訪者死亡故事的時候,谘詢師們總是會不由自主地生出一個想法——


    【明明有機會的。】


    明明,有這麽多機會的。


    首先,已知陳捷最終自殺的直接原因是林笠霖的心理診所的藥物濫用——如果他的父母沒有因為林笠霖是江大的心理學教授,就把自己的女兒毫無保留地托付,就好了。


    其次,陳捷的輔導員沒有妥善處理好陳捷的情況,輕易把她的事情主動告訴了三個室友,僅僅以“不自殺”為目標——如果輔導員的行為能夠更加“心理”一些,更加關注陳捷本身的病症,就好了。


    再次,程慧等一幹室友沒有得到妥善的指導,僅僅以“室友”的身份進行行為,而不是病患的“監護人”的身份,因此有諸多疏漏——如果她們能夠得到良好的培訓,就好了。


    以及一開始,陳捷確診之後,居然僅僅幾天就回到了學校,脫離家屬的視線,僅由不夠專業的輔導員和沒有責任義務的室友等人關照——如果能夠第一時間重視起來,去……


    【情緒重調】


    南祝仁切斷了自己四處發散的思維,恢複到了理智一些的狀態。


    但眼前的案例本就和他息息相關,再加上眼前有一個悲傷情緒濃鬱的來訪者。


    剛剛恢複理智的南祝仁,情不自禁地重新開始共情起來。


    好在程度不深,這種程度的共情可以說是最適合做谘詢的狀態。


    “過去的事情,我們沒有辦法改變。我們能夠做的,隻有專注於現在,還有未來。”


    這句話,不知道南祝仁是說給程慧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對這個故事、對你的朋友,你剛剛說你的感覺是【後悔】,還有【自責】,是嗎?”


    程慧點了點頭。


    “有的時候我會在想,如果當初我們多關注她一點,多在乎她一點,多有耐心一點……”


    “或者說,那天陪她一起去谘詢,甚至不讓她去做谘詢……”


    “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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