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悔】、【自責】。


    當程慧終於把這兩種情緒說出口的時候。


    南祝仁摩挲了一下掌心,發現裏麵不知不覺居然有了微微的濕潤感。


    現在,是時候了。


    在繼續深入谘詢的同時,探究自己的問題。


    南祝仁吸了一口氣:“你對於你朋友的回憶,似乎有很多故事。”


    “能跟我說說你的朋友嗎?”


    程慧緩緩點點頭。


    真的是“緩緩”,因為她的動作很慢。


    從上到下,在最低點停頓;


    再從下到上,在最高點停頓;


    最後,緩緩複位。


    “在‘那件事情’之後,我沒跟別人說過我朋友的事情。”


    這是程慧說的第一句話。


    “我的朋友……她死了,是自殺。”


    這是程慧說的第二句話。


    ……


    是陳捷。


    程慧沒有說出那個名字,但南祝仁知道是陳捷。


    是他極力想要探究的人,也是造成了眼前來訪者問題的人。因此讓他在進行這次谘詢的時候,真的可以同時深入這個曾經的案例。


    這不知道是一種幸運還是不幸。


    【情緒重調】


    微微的疲憊感之後,南祝仁回到了最為理智的狀態。


    他對於陳捷沒有任何記憶,也沒有任何了解。


    因此對於接下來的信息要保持高強度的關注。


    程慧思考著,把揪頭發的手放開,移到胳膊上,狠狠揉了揉羽絨服。


    她在做【防禦】的動作,但嘴角卻輕柔地翹了起來。


    “她是一個,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的人。”


    先是一句定性的話。


    “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是我剛轉專業的時候。”


    “我先前不是漢語言文學的,我是轉專業進來的。因為轉專業的事情,我換了一個校區,剛好被分配到了她的寢室裏。”


    “所以,我和她不單單是朋友,還是室友。”


    南祝仁點了點頭,給正在回憶的來訪者一點反應,表示自己正在聽。


    江都大學有多個校區,不同的專業分配在不同的校區;甚至有的專業會大一在一個校區,大二開始又會轉到另一個校區。


    如果眼前來訪者和陳捷是室友的話,那她們的關係比自己想象中的就還要更加親密一點了。


    “她們是四個人的寢室,但當時隻住了三個人,我是第四個。我記得很清楚,在我轉校區過去的時候,寢室裏的三個人隻有她跑下來幫我一起搬行李。”


    程慧重複了一下:“隻有她。”


    “有一段時間,我和她的關係最好……”


    說到這裏的時候,程慧停頓了。


    “後來關係有變化?”南祝仁替她銜接了一下。


    程慧揉了揉胳膊,把自己抱得更緊了。


    “不……應該沒有變化。隻能說,我們的關係沒有繼續深化下去,因為我後來和其他的同學開始交朋友,關係開始變好,就逐漸地超過了和她的關係。”


    “她……怎麽說呢。她給我一種,不太會和人相處的感覺……不,也不能這麽說。”


    程慧思考了一下:“應該說是不想和人深交的感覺。”


    “她不參加學校舉辦的活動,沒有加社團、學生會什麽的,也沒有去找導師做項目,好像有一個自己的獨立的世界那樣。”


    “但是,我們如果有什麽事情找她幫忙,比如大創項目缺人、小組作業組隊,找她的時候她一定會來;平時逛街、吃飯的時候,如果喊她,她也不會拒絕。”


    “所以久而久之,我對她的注意力就越來越少了……有的時候我會想,反正她會一直在那裏,反正隻要找她她就一定不會拒絕。”


    說著說著,程慧把身子蜷縮了起來。


    她的身體開始緊繃,好像皮膚上懸著什麽刺要向她紮過來。但這種刺不是外界飛過來的,而是從她的身體裏麵長出來的。


    “再後來,再後來……”


    “應該有很多的事情的,有很多的,但是我現在一時之間想不起來了。”


    程慧用手抓了抓腦袋,好像要把什麽東西拔出來一樣。


    “我腦子裏麵,隻有她自殺之前的一段時間的事情……”


    這段描述足夠初步判斷陳捷給外人的印象了。


    南祝仁呼了一口氣,放低了聲音:“那就從‘那個時候’開始說起好了。”


    程慧點了點頭,開始回憶。


    很快,她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伴隨著劇烈的喘息,眼眶開始泛紅。


    “再後來,她突然請假了幾天,我很奇怪,沒有太在意;但再回來的時候,聽說她得了抑鬱症。”


    南祝仁眼神一肅,忍不住出聲打斷:“聽說?聽誰說?”


    程慧皺起眉頭,用力思索著。


    “一開始的時候,是她爸媽……他們把她送回來,然後跟我們說她生病了,是抑鬱症,請我們平時多照顧照顧她。”


    南祝仁抿起嘴唇:“她請假了多久就回來了?”


    “大概有三四天吧,不到一周。”


    南祝仁吸一口氣,忍不住咬了咬牙。


    “再後來,是我們的輔導員。她悄悄地給我們另外三個人建了一個群,叮囑我們平時要多關注她,平時不要讓她單獨活動,保證同一時間最少有一個人看著她。”


    南祝仁再次皺眉,想到自己目前了解到的陳捷的案例情況,似乎有些明白之後發生的事情了。


    “我們一開始很奇怪,因為她平時雖然不主動,但也不是孤僻的一個人,她是一個經常幫助別人,經常笑,給人的感覺很舒服很開朗的一個人——這樣的一個人,怎麽會得抑鬱症這樣的東西呢?”


    “不過既然老師和她的爸媽說了,那我們也都聽著。畢竟她是一個很好的人。”


    “上課的時候,我們都會至少有一個人等她收拾完東西,跟她一起走;吃飯的時候,也一定會叫上她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病的原因,她開始變得很累,也變得封閉起來。她收拾東西的速度越來越慢,叫一起吃飯的時候也開始會拒絕;但我們都會堅持等她,叫她一起。”


    南祝仁聽著,長歎了一口氣。


    問題大了。


    但是他沒有指出來。


    也是這個時候,程慧再一次用力地抓住了自己的頭發,用的力氣比以往的都要更大。


    同時,全身開始發抖,身上濃烈的情緒幾乎達到了一個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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