籃球“唰”得一下貫穿籃網,為投籃學生所在的隊伍獲得兩分,讓操場上正在上體育課的學生興奮得大聲呼和;旁邊不願意運動但非常願意看男生運動的女生零零散散坐了幾個小團,在進球的時候小聲討論尖叫著。


    看她們青春洋溢的樣子,應該是高一,時間還有很多。


    另一邊,常明沒有回答南祝仁的問題。


    或者說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拐了個彎——


    常明歎了一口氣,問道:“南老師,你從前接過的心理谘詢的案例中,高中學生多嗎?”


    南祝仁看著常明的臉,對方現在臉上的表情他很熟悉。


    是那種“老子有故事,而且老子現在要說了”的表情。


    眼下有股【對峙】的味道,南祝仁習慣性地沒有按照對方的語言思路走,而是進行了一次反問:“常主任很在意這個問題的答案?”


    常明輕笑一聲:“從我工作以來,接觸的幾乎都是中學生,所有的工作任務也都是和中學生有關的——其中又以高中生最多。”


    完全驢唇不對馬嘴的問答。


    南祝仁打算把常主任臉上的表情以“老子有故事,而且不管怎麽樣老子都要按照自己的節奏說出來”來定義,收入自己的表情數據庫。


    “南老師。”常明又問道,“你從前處理的和高中生有關的案例中,有關於學生致傷、致殘、甚至致死的嗎?”


    南祝仁看著常明這次流露出來的表情,隱隱感受到了那種彌漫出來的情緒。


    他抿了抿嘴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南祝仁突然想到初次見到常明的時候,對方那種一副要當摸魚王的精氣神狀態;


    但是在後續的相處中,常明的狀態又有幾次明顯的變化。


    常明不知道南祝仁此刻的心理活動,他緩緩道:“我處理過不少,甚至可以說……很多。”


    “我處理過很多相關的案例。這些學生中,有的獲得了相應的賠償;有的因為種種原因沒有,他們獲得的補償遠遠不如我們現在處理的李銘辰同學。”


    “而獲得所謂的‘相應賠償’的案例,大部分是‘致死’級別的才有的待遇。”


    常明的語氣平穩,表情平淡。


    但是在南祝仁的眼睛,那些隱藏在平靜下的細微變化,所產出的信息流多到近乎排山倒海。


    “而那些‘致死’級別的案例,多數是因為‘霸淩’。”常明看著南祝仁的眼睛。


    “你能理解我說這些的意思嗎,南老師?”


    “事情到了‘這種程度’,性質就變了。”


    南祝仁完全理解。


    眼前這人是因為自己那天說的關鍵詞而導致出現應激了啊!


    “南老師你的計劃很好——孩子們在老師的教唆下發生了變化,所以就解決掉老師,隨後用你的心理學辦法一點一點把孩子們扭轉回來——我再說一次,這很好。”


    “但,這個過程中,好孩子是不是會繼續受到折磨呢?如果那些壞孩子沒有被扭轉過來,有沒有可能會在我們走了之後繼續傷害好孩子,進而導致我們都不想看到的後果呢?”


    南祝仁沒有回答,他看著常明,對方的眼角、鼻翼開始有了輕微卻高頻的抽搐。


    “所以我的想法和你不太一樣,南老師。也很抱歉我今天有自己的計劃。”


    “現階段我沒法讓我的領導過來,但我假裝告訴校方我的領導會過來。這樣他們肯定會因此慌亂起來,會讓教練停止訓練,讓學生休息。”


    “同時,他們肯定會以為我去找你一起行動,因此他們會去盯著你,同時嚴陣以待等著領導。這個過程中,學生就沒人管了。”


    說著,常明指了指操場旁的室內體育館。


    “我打聽過,在平時體育課的正課時間,那些學生都會在室內的體育館訓練。等會因為我放出去的‘周處要過來’的假消息,學生們肯定會提前解散,裏麵的老師和教練也都會被叫走。”


    “我會趁著這個機會去找那些壞孩子去和他們好好談談,讓他們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主動去舉報他們的老師。”


    好家夥,調虎離山然後趁虛而入,兵法?


    如果不行呢?


    “亦或者——”常明舉起自己的手,“退一步講,讓他們對著這個東西,說出王蕊以前讓他們做了什麽,以及他們做了什麽。這樣勉強也夠用。”


    南祝仁看向常明舉起來的手,那裏捏著一個錄音筆。


    不是——這東西為什麽出鏡率這麽高,就沒點別的創意了嗎?


    “當然,這裏我要先和南老師你道個歉。我沒能喊到領導,卻跟你說領導會過來;然後,在我的計劃裏,也有故意想要讓你們來幫我拖住學校方麵注意的打算。”


    說著,常明歎了一口氣,露出歉意的表情。


    而南祝仁沉默了一下。


    ……


    好家夥。


    周圍的人一直說南祝仁激進,沒想到他這回碰到了旗鼓相當的對手了。


    還是在自己選擇保守的時候,遇上了這種激進的同伴!


    南祝仁他們選擇的打破【封閉式團體】的方法,雖然也是谘詢之外的行為,但依舊屬於項目內的舉措;同時搖領導、以及之後的計劃,也算是走的正規程序,事後別人也絕對挑不出毛病來。


    而眼下常明的計劃,那就是完完全全的不顧程序的走單幫了。


    就算常明能夠得償所願地拿到錄音、甚至於讓那些學生去主動舉報王蕊,但他事後絕對討不了好。


    不但沒功,甚至可能還會有過。


    看著此刻常明堅定的眼神,南祝仁沉默了一下。


    半晌之後,南祝仁開口問道:“你剛剛說打算和其中的一部分同學談談,怎麽談?”


    “我以前遇上過類似的情況,我會告訴他們當下形勢繼續發展下去可能會有的後果。”


    “嚇唬他們?”


    常明糾正:“是‘事例教育’。”


    “要是教育不好呢?”


    “會教育好的。”


    好家夥,真的好家夥。


    南祝仁再次看向常明的表情。哥們你現在的眼神不太對知道嗎。


    常明的眼睛和南祝仁對視著。


    雖然沒有說話,但南祝仁知道對方是在等一個反饋,或者說一個答複。


    在隱蔽行事失敗之後,對方似乎是希望獲得自己的支持和幫助。


    麵對這種情形。


    南祝仁心中歎了一口氣,沒想到自己居然也會有勸別人不要激進的一天。


    腦海中醞釀了一會語言,南祝仁突然道:“你剛剛在跟我說的時候,好幾次說‘壞孩子’——這些‘壞孩子’是?”


    常明答得理所應當:“變成了加害方去霸淩別人的學生。”


    南祝仁看著常明的眼睛:“你似乎把這些學生和王蕊一起,放在了對立方?”


    常明沒有否認,也沒有正麵回答:“出身、學校、高考,這些因素迭加起來而導致的生活,沒有給孩子們太多選擇,讓他們沒有進社會就要去做自己不願意的事情。這個我能懂,我也很心疼他們。”


    “但行為沒有選擇,心態可以有,不是嗎?一些孩子按照你所說,會愧疚、焦慮、甚至自己懲罰自己,他們依舊是‘好孩子’;但另一些對此認同、不以為然、甚至興奮的,你覺得他們該怎麽界定?”


    這是一個很尖銳的問題,也指向一個很尖銳的答案。


    而麵對這個問題。


    南祝仁長歎一口氣。


    “比起在意他們,我更在意的是你啊,老常。”


    ……


    “人生本無預設意義,意義需由個體主動創造……即使環境看似毫無希望,人仍能通過行動賦予生命價值。”


    磕磕絆絆的念誦聲在狹小的房間裏麵回蕩。


    看著眼前名為《存在主義心理治療》的書,小趙老師眉頭大皺。


    小趙老師這個剛離開學校不到一年的老師,還保留著良好的學習習慣。


    她的麵前攤開著一本筆記本,這個筆記本上,此刻正記錄著密密麻麻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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