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的“自由心證”容易被一奇奇怪怪的人誤解,覺得這代表著法官“想怎麽判就怎麽判”。


    事實上,法庭上最重要的毫無疑問是“實證”,而法官的“自由心證”則是依托自身的判斷力,判斷到底要把實證采信到哪種程度。


    比方說一個罪犯的量刑是“7-10年,特別嚴重可判決10年以上”,那罪犯到底是“正常量刑判10年”,還是“酌情輕判7年”,亦或者“特別嚴重10年以上”,靠的就是法官的自由心證了。


    一些“判刑2年,緩刑3年”之類的判決,多數情況下也是法官自由心證出來的結果。


    有白慶華的背書,再加上南祝仁的一點點判斷,就很自然地成功給眼下審判長的自由心證加了一點額外變量。


    但是——


    南祝仁知道,這樣的作用不大。


    之前就說過,這個案子的影響非常惡劣,因此受關注極大。


    如今的審判長據說還想要把這個案子作為一個典型案例添加到自己的履曆上,讓它在以後的加官進爵中閃光。


    因此,今天的審判長會額外減弱自己心證的過程,盡可能地讓別人挑不出毛病。


    尤其是在南祝仁眼下還提出了【微表情分析】這麽一個有爭議的技巧的情況下。


    好在,南祝仁這麽說的目的本來就不是審判長,而是——


    ……


    被告律師深吸一口氣,覺得事情不妙。


    他抬頭看向證人席的方向,發現提出了【微表情分析】的那個年輕人麵無表情地看著自己;轉頭,他看見審判席上的審判長在聽了對方的【微表情分析】後,麵無表情地看著自己和身邊的頭目王振海。


    雖然兩者都是麵無表情,但被告律師莫名從他們的眼睛中分別看到了“嘲諷”和“審視”。


    ——是的,南祝仁的目標不是審判長,而是被告律師。


    不管審判長的自由心證有沒有被自己影響,南祝仁都要讓被告律師相信“審判長的自由心證被證人影響了”。


    以此給被告律師迭加精神壓力。


    “迭加精神壓力”,這是南祝仁今天一直在做的事情。


    不管是之前特地給證據材料中塞進去大量無效文本幹擾被告律師的閱讀,還是眼下利用【微表情分析】作為借口來讓審判長表現出態度變化。


    都是為了給被告律師、以及頭目王振海,上壓力。


    甚至於南祝仁拋出兩個證據,卻不去解釋更像是需要專業人士解釋的“王振海有精神障礙”證據二,反倒去解釋一個常理來說不需要心理專家證人解釋的“王振海給團夥提供技術支撐”證據一,也是給被告方上壓力。


    眼下的南祝仁和被告,就好像站在拳擊台上的雙方。


    被告方是一個技巧嫻熟的拳手,精通步伐、拳組、距離感、節奏把控等等。


    而南祝仁……算是個名振一方的柔術大師吧。


    站上拳台和這樣的對手對峙本身就是一個錯誤。【微表情分析】就像是南祝仁的投摔終結技,致命,但是犯規。


    但眼下到了非打不可、且必須要獲得勝利的情況,那麽南祝仁就隻能嚐試著尋找一點別的辦法。


    不能熬到比賽結束,因為這樣就算雙方都站著,對手也會因為點數獲勝。


    那就隻能嚐試著用反擊拳、甚至是故意製造對手的失誤,讓他自己把腦袋撞在地上,把自己ko掉了。


    ……


    “嘶——呼——”


    南祝仁深吸一口氣,給自己扔了個【情緒重調】,讓思路更加清晰,讓自己反應更加靈敏。


    他又一次看向被告方,眼神難明。


    心理學,本身就是研究人、分析人、進而應用到人身上的學科。


    還得繼續給這兩個人上壓力。


    “關於【微表情分析】——”


    南祝仁轉向審判長道:“拿被告王振海來舉例,他在說謊的時候有聲音和異常點頭的情況。聲音的問題短時間內無法調理,畢竟他是因為長期的生活影響了生理表現,這是一種挺高明的掩飾。”


    “但他的點頭卻可以比較明顯地反應出異常。正常人說實話的時候確實也會點頭,但是在說謊的時候,點頭的時機、點頭的幅度、點頭的頻率都會因為心理活動的不同而被影響。”


    被告律師驚疑不定地看著南祝仁,想要喊反對,但是又決定先多觀察看看。


    審判長沒有說話。


    眼下還是南祝仁對證據的解釋環節,南祝仁直接轉向王振海道:“被告王振海,你是你們團夥的頭目,對吧?”


    王振海有些無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律師。


    “反對!”被告律師的臉色難看了一些,隻覺得壓力籠罩上心頭。


    他喊了反對,但是沒有說出反對的理由,隻是想要借此讓南祝仁停止對王振海的詢問,這其實是有一定的風險的。


    停頓了小一會,他才道:“對方在用已經有答案的問題幹擾我的當事人。”


    南祝仁聳了聳肩:“我是在證明我提交證據的合理性啊。”


    審判長想了想,道:“反對無效。但是南祝仁也要注意提問方式,繼續解釋你的證據。”


    被告律師咬了咬牙,隻覺得一口氣泄了出來。不得不看向一旁的王振海,點了點頭。


    王振海看著南祝仁,無奈之下也隻能點頭回答:“是,我是他們的老板。”


    南祝仁勾起嘴角,眼睛裏麵卻沒有情緒:“你是畢業於北都工程大學的,對吧?”


    王振海點頭:“是。”


    “你當初在第一家公司成為技術總監,並且在之後自己出來創業完成了第一筆資金積累,靠的也是自己的技術,對吧?”


    王振海看了一眼被告律師,點頭:“對。”


    南祝仁問出了關鍵的問題:“所以你在進行詐騙的時候,有提供技術指導嗎?”


    ……


    沒有七拐八彎的陷阱,沒有繞來繞去的提問方式,南祝仁就這麽平直地把這個問題鋪了出來。


    平直的問題,如果對應著不好的答案,就越容易激起預設好的防備。


    同時,因為這個問題問得過於平直,反而出人預料。


    王振海早就想到南祝仁會問出這個問題,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以為南祝仁會用公安局裏麵的高端技巧把這個問題問出來,以達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那些審訊問話技巧他都是經曆過的。


    但僅僅三個問題的鋪墊,這個他想象中的“殺招”就出現了,這讓他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就把心裏預設好的答案拋了出來。


    “對。”王振海答道。


    然後,他才發現一個問題——他沒有點頭。


    而更糟糕的是,在腦子裏麵出現了這個念頭之後,他做出了一個恍然的表情。緊接著後知後覺一樣,點了一下頭。


    像是預設過的程序在錯誤的電腦程序上跑起來,從而產生了錯位和卡頓一樣。


    南祝仁沒有再問問題,隻是朝著對方攤開手,做出一個“你看吧”的手勢。


    被告律師的臉都皺成一團,幾乎沒眼看自己身邊的王振海了。


    但是他反應得也非常迅速,直接喊道:“反對。對方惡意引導我的當事人。他提前用無效的問題幹擾了我的當事人!”


    審判長盯著王振海默默地看了幾秒。


    時間不長,卻讓被告方的心度秒如年。


    然後,審判長才慢悠悠道:“反對有效,南祝仁之後問問題稍微精簡一些。”


    法庭上還是有法庭的規矩的,被告律師用合乎情理的反對理由,對抗第一次出現在法庭上的【微表情分析】逼問技巧,獲得成功是預料之內的事情。


    被告律師鬆了一口氣,感覺好不容易終於度過一關。


    ……


    南祝仁對審判長的評議不甚在意,一次“反對有效”而已,不足以讓他失去機會。


    拳台上的犯規也不至於一次就判負,反而很多選手都會把有限的犯規次數利用起來,做成戰術的一種。


    而事實上,南祝仁的戰術已經成功了。


    第一——


    他已經讓審判長和其他人有意識地觀察到了王振海說真話和假話的區別,之後問問題也確實已經不再需要鋪墊,要不要精簡區別已經不大。


    第二——


    南祝仁看著微微喘氣的被告律師,這種反應是緊張地耗費心神過後帶來的短暫鬆弛。南祝仁通過這串問題成功又給對方迭加了一層壓力,耗費了一縷心神。


    第三——


    南祝仁看到被告律師緊接著也看向自己,縮著下巴,咽了口唾沫,抿著嘴唇。


    這是【恐懼】的表現。


    已經知道【微表情分析】不會作為證據,也不會有效影響審判長的自由心證之後,南祝仁的這次【微表情分析】的表演對象,依舊是——被告律師。


    他讓被告律師有了一個概念——南祝仁真的可以通過微表情判斷謊言。


    進而,嚐試著延伸出一個更深層次的認知——對南祝仁說謊,他都能知道,並且當庭揭穿。


    這個認知,關乎到南祝仁最後對王振海的斬殺效果。


    要在拳台上以一個柔術大師的身份ko一名拳手,還是很難的。


    一步一步來,不著急。


    麵無表情的南祝仁,和微微喘息、額頭開始出汗的被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


    審判長看了一眼手裏的材料道:“證人南祝仁還要針對第一份材料進行解釋嗎?”


    “還有解釋。”南祝仁回答道。


    他看向被告席的方位,像是看著王振海,又像是在看著被告律師。


    “在我剛剛的講述中,我是通過【微表情分析】發現王振海說謊,從而知道他隱瞞了自身有提供技術支持的真相,所以才提交了證據一。”


    神經時刻緊繃的被告律師緊隨其後地打斷:


    “反對,我的當事人並沒有提供技術支持,對方在曲解我當事人的經曆。同時對方現在僅僅提供了不實證據就對我當事人進行有罪假定,已經涉嫌人身侮辱!”


    審判長想了想:“反對有效,南祝仁注意一下自己的措辭。”


    看著出汗又多了一些的被告律師,南祝仁沒有絲毫被審判長“警告”的慌亂,反而有點想笑。


    “好的。我要說的是,我記住了王振海說謊的樣子。而在剛剛王振海的陳述中,他除了針對‘技術支持’之外,還在其他的地方出現了說謊的跡象。”


    南祝仁看了一眼王振海,又看了一眼被告律師,像是在打窩一樣道:“比如在談及資金賬戶的時候,當我方公訴人讓王振海確認詐騙金額的時候,他也有明顯的說謊跡象;我方公訴人詢問他是否有其他海外賬戶的時候,王振海雖然予以肯定的回答,但也像是在說謊……”


    這便是南祝仁原本打算提交的第三個證據,即“王振海隱瞞詐騙金額”。


    隻不過和“王振海提供技術支持”的證據一比起來,這個指控就一點文本支持都找不到,所以不作為反駁證據提交。


    僅僅在眼下的“證人解釋”環節作為一張牌使用。


    “反對!”被告律師果不其然地高喊,“對方再次惡意構陷我的當事人。如果要提出指控,請對方提交證據!”


    “反對有效。”審判長這回的眼神嚴肅了一些,“南祝仁注意自己的言語措辭。”


    而麵對這次警告,南祝仁卻像是一個對法庭完全生疏的外行人一樣,看著被告律師道:“那我能問問被告律師,王振海怎麽給你支付律師費的嗎?”


    【反對!】


    【對方的問題無關案件,同時是對我的人身攻擊!】


    被告律師下意識地想要這麽喊。


    但是看著南祝仁,被告律師的心裏突然蹦出一句話——


    【說謊會被看穿,他什麽都知道。】


    其實現在說謊,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在法庭上,不過又是一次攻防而已。


    但是這個時候,被告律師突然看了一眼審判長。


    南祝仁隻想要打贏這一次庭審,但被告律師可不是隻打這一次官司就夠了。


    【這個專家,他什麽都知道。他知道的東西……說不定也會讓法院、警察知道。】


    【萬一……他們開始查了呢?】


    一個人麵對困難,百折不撓、反抗了不知道多少次,但最後卻可能在臨門一腳的時候因為平地摔了一跤擦傷了膝蓋,覺得“命好苦”而徹底放棄。


    這一刻,被告律師動搖了。


    這個需要時刻緊繃,並且維護被告,維護王振海的被告律師,遲疑了。


    最終,被告律師沒有把那個“反對”喊出口,他忍耐了下來。


    他僅僅對南祝仁解釋道:“請不要質疑我的專業素養,我的律師費是由被告家屬支付的。”


    ……


    很好。


    這是一個階段性的大勝利。


    南祝仁心裏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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