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析】學派,是現代心理谘詢和心理治療的第一個係統化、有理論支撐的流派。


    這個流派的很多理論知識和技術都,都已經被拆解、搭建成了心理谘詢中那些耳熟能詳的框架,甚至是類似“常識”的東西。


    這就造成了一種割裂感。


    當學習者們討論【精神分析】學派的技法的時候,要麽就是類似【移情分析】、【防禦機製深入】、【過去經曆重構】這種看上去很基礎的、甚至不太需要去係統學習的東西,隻要學過谘詢,大多都會一些;


    要麽,就是類似【催眠】、【釋夢】、【潛意識對話】這種深奧到有些玄乎的高級技術了。


    在剛剛的谘詢過程中,南祝仁人讓來訪者放鬆身體,自由去想象第一個想到的和父母有關的事件,運用的就是【精神分析】中的【自由聯想法】技法。


    一種看上去感覺非常基礎的【精神分析】學派的技法,


    【自由聯想法】是【精神分析】學派核心且最具標誌性的技術。這個技法要求來訪者盡可能放鬆意識的控製,不加選擇、不加評判、不加修飾地說出腦海中浮現出來的一切想法、感受、意象、身體感覺、記憶或詞語片段。


    無論這些內容看起來多麽無關緊要、荒謬、令人尷尬、痛苦或不合邏輯。


    簡單說,就是讓來訪者“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聽上去很簡單,但是它深層次的作用,是通過傾聽來訪者的自由聯想,尋找來訪者言語中的固定模式、重複的主題、矛盾、情感變化、停頓、口誤等,來理解潛意識的結構和動力。


    操作起來,對谘詢師也有一定的要求:首先就是要讓來訪者全身放鬆,繞過來訪者的防禦機製,同時對來訪者包括語速、語音、語調、情感流露等等表達出來的信息,做出全麵的關注。


    這既是谘詢中的基礎,也是一種高端的技法運用。


    眼下,來訪者第一個自由聯想到的就是自己近期的夢境。


    他敘述中呈現出來的關鍵點很多,包括父親、菜刀、鍋、紅色背景等等。


    包括來訪者在這個講述過程中展現出來的強烈的不安,也是一個值得關注的重點。


    南祝仁目光悠長地掃視著來訪者身上的每一個細節。


    ……


    就看到來訪者狠狠皺了皺眉頭,繼續敘述道:“在這個夢裏,我是一直在跑的,我父親一直追我。”


    他依舊保持著“父親”的稱呼,用這個帶著疏離感的詞語來降低自己的情感卷入。


    這可以看做是來訪者的【防禦】機製在啟動。


    而這種【防禦】機製在他之前的表述中一直都有。


    “我記得我一開始跑得很快,我父親追不上我,但是後來……”來訪者的眼睛皺起來,“他直接把刀扔了出來,那把刀往我的背上飛過來。”


    “在那把刀即將砍到我背上的時候,場景又一下子模糊起來,一切都消失了。”


    “再然後,就是循環一樣,我又出現在起點,我跑,他追;他扔出刀,在砍中我的後背之前一切消失……”


    雖然來訪者是在敘說自己的夢境,但是或許是因為隔的時間有點遠,夢境的細節都被典型化和粗略化了。


    同時,來訪者給出來的夢境元素也相當直白,幾乎沒什麽特別抽象的特殊意象。


    因此暫時用不到【釋夢】技術。


    這個關於夢的回憶,更像是通過【自由聯想】技術來讓來訪者進入狀態,給之後的敘述做一個鋪墊。


    說完夢之後,不等南祝仁說話,來訪者自顧自地睜開眼睛,和南祝仁對視起來。


    他用下半張臉拉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呃……南老師,這個夢吧,我覺得可能和我以前的……就是小時候的一些經曆,有點關係……”


    聽到來訪者的語言開始有不規則的斷續,變得遲疑,南祝仁點了點頭,用問題引導道:“也是和你爸媽有關的經曆嗎?方便和我說一說嗎?”


    來訪者本身就有傾訴欲,隻不過因為話題的類型和情緒啟動了一點【防禦】。


    在南祝仁這句帶著【支持】的引導下,來訪者很快點頭。


    ——點了好幾次頭。


    好像是在用這個動作反複肯定自己的某個部分,自己對自己鼓勵一樣。


    就看到來訪者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整個後背和頭頸都靠進沙發裏麵。


    “有……兩件事情。”


    來訪者道:“第一件事情,是我很小的時候。應該是在小學,但是具體幾年級我忘了,我想著應該是二年級或者三年級吧,也可能是之前。反正那個時候是我已經記事了、但年齡又不是很大的時候。”


    來訪者的語氣惆悵起來:“當時應該是過什麽節,反正家裏都是一些親戚,大家圍一起吃飯。”


    “我那裏的農村是有這種傳統的,就是逢年過節,或者老人生日的時候,就把大家聚在一起。說得好聽一點,叫‘擺酒’。”


    “那次是我家擺酒,然後去我家大伯的家裏借了一個紅色的大圓桌,叫了關係比較近的十來個親戚過來,吃飯。”


    來訪者抿了抿嘴唇:“本來應該是一個其樂融融的晚上。”


    說到這裏的時候,來訪者又長長歎了一口氣,隨後更用力地抿唇,同時提拉臉頰,做出一個非常用力的僵硬的笑。


    似乎是身體本能地想用肢體上的表情,來衝淡內心的情緒。


    “但是那天,我應該是調皮了。可能是提出了什麽不懂事的要求,或者是單純地打鬧被訓斥了……具體的原因我記不清了。”


    來訪者的眼神悠長起來,似乎竭力想要看清什麽不在眼前的東西:“反正,我是被家裏人教訓了,然後我就哭了,而且是一直哭,一直哭,止不住地哭。”


    “我父親是很討厭我哭的,我哭他就會心煩。所以往常我哭的時候,他就會罵我,嚇唬我再哭就打我。我很怕疼,一般這個時候,我就會捂住自己的嘴,然後一點一點就真的不哭了。”


    “但是那天,嗯,那天,我哭得太厲害了。不管我父親怎麽罵我,我都止不住哭,家裏親戚又多,他不好打我,掐我兩下、扇我兩下,我反而哭得更厲害了。”


    “也更惹他心煩。”


    來訪者的眼神定在沒有和南祝仁對視的前方,似乎看到什麽了:“我就記得大家都圍在圓桌周圍,親戚在對我開玩笑,應該是想要逗我開心。但是我還是一直哭,所以我父親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先是又罵了我幾句,然後突然對我說‘哭什麽哭,今天是好日子,你哭給誰看?’”


    來訪者在敘述另一個人的話,但是他的語氣是很平淡的,就像是在念一個故事,講的也是別人的經曆一樣。


    “我一直哭。”


    “接著我父親就說‘哭得這麽慘,是家裏死人了嗎?別哭了!’”


    “我還是一直哭,甚至哭得更厲害了。”


    到這裏,來訪者頓了一下,咬了咬牙。


    “然後,我父親似乎是終於受不了了,對我說‘行,既然你跟哭喪一樣,那就讓今天家裏真的死個人吧。’”


    “他就跑去廚房,拔出一把菜刀,朝我衝過來。”


    來訪者閉上眼睛,狠狠地皺眉,再次提拉臉頰。


    隨後又睜開眼睛,像是被驚醒:“然後那天我家裏人是很多的,親戚們都衝上去攔住了他,嗯。”


    他一下子從情緒中脫了出來,甚至朝南祝仁開了個玩笑:“他當然被攔住了,不然我今天就不能坐在這了。”


    南祝仁沒有笑,而是皺著眉頭低垂了眉眼,輕輕點頭。


    “他被攔住了,但還是一直在掙紮,想要掙脫那些親戚,就一直朝我揮舞菜刀,就好像不達目的不罷休一樣……”


    來訪者繼續道:“其實現在想想,我父親當時應該也不是真的要把我怎麽樣,畢竟家裏這麽多親戚,他肯定知道其他人會攔住他的。更多的可能還是我讓他很難堪,然後他想嚇唬我一下讓我別哭了。”


    “但是……嗯。”來訪者清了一下嗓子,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我就是忘不掉這個事情,忘不了這個場景,還有……那把菜刀。”


    ……


    谘詢室裏麵沉了一下。


    不再有聲音。


    顯然來訪者完成了階段式的部分敘述。


    南祝仁沒有貿然開口出聲。


    他稍微等了兩個呼吸的時間沒有接話,確定來訪者是不是還有什麽想要說的東西。


    “這是第一件事情。”來訪者果然很快接著道,“還有第二件事情。”


    “第二件事情,應該是我稍微大一點了的時候——但是也沒有太大,應該也是在小學三年級左右的時候吧。”


    “那天我就是記著,我母親給了我一塊錢。”


    來訪者解釋道:“我小時候家裏條件不太好,所以我是沒有零花錢的。但是那天我母親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她突然給了我一塊錢,具體細節……也忘了。”


    “總之,後來母親出去了,父親進來了,他突然在我身上找到了這一塊錢。然後他就把那塊錢搶過去,用那種……”來訪者比劃了一下,“用那種舉高高逗小孩的感覺,就問我這一塊錢是哪來的,是哪裏撿的。”


    “但是我沒有配合他,我當時應該是生氣的臉,我就不說話,一直試著去搶那一塊錢。”


    “我父親一開始是笑著的,但是在我悶聲搶了一會之後,他突然生氣了。”


    “我家後麵有一條河的。那個時候,我父親突然就一隻手抓住我的腿,把我提起來,像這樣……”來訪者又比劃出一個姿勢,“把我倒掛著懸在那條河上。”


    “他問我那一塊錢是哪裏來的,是不是我偷的。他讓我快說,不然就把我扔到河裏麵去。”


    來訪者再一次擠壓笑容:“但是那個時候啊,我太害怕了,說不出話來。我倒懸在河上,看著那很髒的河水,眼睛裏麵每個人都是倒著的。”


    “我又開始哭,一直哭,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小孩子很喜歡哭的,至少我是這樣。我哭得很大聲,把兩岸的人都吸引過來,後來也把我母親引過來了。”


    母親給的一塊錢,被父親誤會是偷的。現在母親到了,理論上誤會也解除了。


    但是故事的發展似乎不是這麽平鋪直敘的。


    “我母親跟我父親解釋了,但是我父親還是沒有放我下來。他還是很生氣,他質問我,不是偷的,為什麽不跟他解釋清楚。”


    “我說不出話來,就是哭。我母親先是勸我父親,發現勸不動之後,她也開始慪氣了,就跟我說‘誌昊,別怕,反正你會遊泳,掉河裏去也沒事’。”


    ……


    來訪者突兀地又笑了一下,這次不是那種強壓出來的笑,好像是真的那種“噗嗤”一笑。


    就看到來訪者捂住自己的額頭:“但當時我隻是學過一點點遊泳,隻能拿著水瓢啊、塑料桶啊之類的在水裏撲騰而已。事實上,直到現在我都沒有學會遊泳,甚至把撲騰都忘掉了。”


    第二個經曆的回憶也到此為止。


    來訪者道:“我之前不是說我去做過心理谘詢嗎?這兩件事情,我也和當時的谘詢老師說過。”


    來訪者輕輕搖頭:“他跟我說這種對父母的抱怨,隻是我年齡不夠。等我大一些,有一天為人父母了,就會釋懷了。至於現在,就隻能靠著時間衝淡。”


    “實在想要好受一點,達成情感上的和解的話,他推薦我去和父母聊聊,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父母。”


    南祝仁等了等,看到來訪者突然緊閉嘴巴,沒有繼續往下說了。


    於是他試著引導:“那你有去跟你爸爸媽媽聊嗎?”


    來訪者沒有第一時間反應。


    等了兩個呼吸的時間之後,他突然“噗嗤”笑了一下,然後又用強行提拉臉頰的方式笑了一下。


    隨後又是“噗嗤”一笑,像是想到了什麽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他眼睛直勾勾地凝視著眼前的茶幾,緩慢、連續地點頭道。


    “我跟他們說過。”


    “然後……他們跟我說從來沒有發生過這回事,是不是我記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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