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祝仁沒有說話,隻是擺出適合當下的表情。


    一個兒子醞釀了許久的勇氣,將自己潰爛的傷口重新撕開,向父母祈求徹底療愈,然後卻獲得一個“我看不見你有傷啊”的回應。


    這效果絕對是災難性的。


    就看到來訪者又笑了一下。不是那種想要通過肢體行為來緩解內心情緒的笑,而是某種發自內心的笑。


    這個笑的內容很複雜,指向也很複雜。這笑似乎指向來訪者他自己,又指向他訴說的故事,又或者指向某些其他的什麽東西。


    “我當時就是感覺……很荒謬吧。”來訪者笑完之後又閉上眼睛搖了搖頭,“我……真的平時不太會和父母交流這種東西,好不容易下定決心了,結果得到的是這個反應。”


    “我的那些準備啊、醞釀啊什麽的,感覺一下子……我都不知道有什麽意義了。”


    來訪者深吸一口氣:“其實我跟他們交流過的不隻是這兩件大的事情,還有一些小的事情,平時也嚐試著用開玩笑的語氣跟他們說過。”


    “比如我父親年輕的時候想當兵但是沒驗上,所以他就在我小時候就用一些他不知道哪裏整合出來的‘軍訓計劃’來訓練我。他會讓我吊在單杠上,哪怕做不了引體向上也一直吊著,吊到手磨破了,就浸在冷水裏止痛,然後繼續吊,一次一個多小時,把單杠上弄得全是血。那大概是我小學時候發生的事……”


    “我還跟他們說過一次,說我和別人打架了,但是我父親一直教我與人為善,所以他就罰我做300個俯臥撐……”來訪者笑了一下,“那時候我也是小學,我做了一個晚上,四五個小時吧。一開始十幾個一組,累了就休息,再然後就是一兩個一組地做,我父親就在躺椅上一邊玩手機一邊看著我……”


    來訪者“嘖”了一聲,搖搖頭。


    他道:“我和他們說這些的時候,他們也都是說完全不記得,沒有發生過。次數多了之後,有的時候我都會想是不是我腦子出了問題,我會想是不是我太偏執或者極端了?以至於自己、看動畫的時候把那些主人公的經曆代入到我的身上了……”


    南祝仁的心裏凝實了一下。這可不是什麽好現象。


    “也是好在……我父親幾次教訓我的時候,場麵是比較大的。我跟別人聊天求證的時候,他們都記得,所以我才知道我的腦子沒問題……”


    南祝仁略微鬆了一口氣。


    來訪者又笑起來了,是那種“嗤嗤嗤”的笑。


    最後一下笑完的時候,他的上揚的嘴角在臉上掛了很久沒有變化,但是眼睛很快呆滯起來,又直直地看著前方。


    南祝仁沉默了一會,是等待來訪者消化情緒,也是在醞釀氛圍。


    在大約三個呼吸過後,等到來訪者終於轉過視線,重新和南祝仁開始對視了。


    南祝仁道:“也就是說,你和你的父母用各種形式,談論過你覺得不太好的童年的經曆,對嗎?”


    來訪者點頭:“對?”


    南祝仁又道:“在開啟這些談話的時候,你有預設過你希望達到的效果嗎?”


    來訪者張了張嘴,沒說話。


    南祝仁看著來訪者的眼睛:“聽起來,你每次和你父母的談話,都可以算是不歡而散。但你又持續性地開始了很多次對話。”


    “是不是意味著,其實你心裏——起碼是那個時候的心裏——是希望獲得他們某種意義上的‘道歉’;甚至更進一步,和他們的關係獲得緩解,渴望得到一種親子關係的好轉?”


    ……


    這算是一種【對峙】。


    但和一般的尋找語言漏洞進行對峙不一樣,眼下的這種技巧,在【精神分析】裏麵是更深層次的【潛意識呈現】。


    通過來訪者的表情、言語表達方式,將來訪者潛藏在表層之下的東西挖掘出來。


    讓來訪者和那個被隱藏起來的自己麵對麵。


    就看到來訪者拉了拉嘴角,似乎想要笑。但是他的嘴角在翹到一半的時候又不由自主地落下,沒能夠構成一個正常的“笑容”表情。


    然後來訪者又嚐試了第二次、第三次。


    在第四次想笑又笑不出來之後,來訪者終於放棄了。


    他長出了一口氣道:“是的吧……”


    “不,沒有‘吧’。”


    來訪者稍微端正了一下坐姿,認真道:“是的。我是有渴望的。”


    來訪者看著南祝仁的眼睛:“說實話,哪個孩子不希望和爸爸媽媽相處得融洽呢……我上大學之後,有跟別人討論家庭,才知道原來有的家裏麵孩子是不會挨打、挨罵的;”


    “有的孩子是可以哭,而且哭的時候是會被哄著,被安慰的;”


    “有的孩子是可以明確跟爸媽表示自己因為他們的行為感到難受,甚至可以獲得道歉的……”


    來訪者惆悵道:“我很羨慕。”


    他臉上的表情盡數褪去,那些負麵的情緒都消失不見,轉而換成了一種無奈。


    “我跟我的父母聊以前,我也不期望變得跟別人一樣了,但至少……我是希望我自己能釋懷吧。因為隨著我越來越大,我父母感覺也變得平和了,尤其是我父親——他開始學書法、學畫畫、學泡茶,跟我說話也都慢悠悠的。”


    “我在外地上學,他隔三差五打電話過來會問我的情況。但是我跟他聊不起來,我心裏一直有根刺,我也想把這根刺拔掉。”


    “一開始我想著,如果他們……道歉,那我心裏好受一點;之後又想,退一步吧,隻要他們承認以前做過的事情,至少我也能心裏舒服一些……”


    看著來訪者陷入沉默,南祝仁幫他補上了後麵的話:“但是他們都沒有做到?”


    來訪者點頭:“不止以前的‘硬刺’沒有拔出來,甚至現在的‘軟刺’也越來越多。”


    “有的時候在外麵久了,我會忘掉以前的事情,就會像上班打卡一樣給他們打電話,像是完成例行任務一樣。我也試著分享一下生活,去模仿我在同學、朋友那裏看到的正常一點的親子關係。”


    “但是我跟他們說壞事,他們就會說‘這些都不叫事情’,‘作為男孩子要堅強一點’,‘世界上有的是人比你更委屈,比你更苦’。”


    “我跟他們說好事,他們就會讓我不要太得意,總有人比我更好,要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


    來訪者聳聳肩:“就跟網上的那些段子一樣吧——跟家人分享快樂,快樂會消失;跟家人分享不幸,不幸會加倍。”


    南祝仁點頭。


    來訪者【回避型依戀風格】最直接的根算是找到了。


    他的心裏是渴望父母的關懷的,而且這種渴望是持久的。


    但是每次來訪者企圖把這種渴望展示出來,要求獲得滿足的時候,得到的卻都是負麵的反饋。


    這種情況下,來訪者那種不被滿足的渴望會變得異常充盈,從‘要求’變成‘乞求’;在更長時間的時間裏得不到滿足之後,這種渴望就會斷崖式地下滑。


    簡單說,就是——麻了。


    這種狀態會對來訪者的社交造成毀滅性的破壞。


    一般會形成兩種後果:


    ——一種,可能是會形成【依賴型】,就是常見的乖乖女被黃毛騙走的案例。家裏得不到溫暖,外人的一點點善意就會讓人如獲至寶,進而飛蛾撲火。


    ——另一種,就是眼下來訪者的【回避型】。來訪者渴望和他人建立關係,但是又擔心自己的嚐試會獲得如同父母一樣的負麵反饋,於是逐漸封閉,社會關係極其單調,形成一種變異的“獨立”。


    這兩者的不同點在於,後者的“獨立”往往會獲得外界的正麵評價,於是導致來訪者根本意識不到這是種“問題”,進而讓問題愈演愈烈。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種偽裝成“獨立”的【回避】不是病症,但卻是一種實打實的隱患。比如來訪者這次被詐騙之後,就迅速地滑落到內心的深淵處。


    如果不是遇到了南祝仁,說不定就會演變成某些極端的案例。


    ……


    南祝仁看著來訪者,來訪者也看著南祝仁。


    就看到來訪者搖了搖頭:“不過現在,我覺得我對父親是再沒什麽期望了的。”


    南祝仁順著來訪者的話頭問道:“為什麽?”


    來訪者抿了抿嘴唇,轉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咕咚咕咚喝下半杯。


    不知道是剛剛說了太多而嘴巴發幹,還是他接下來要說的東西讓他本能地需要安撫。


    就看到來訪者在喝完水之後長處一口氣道:“在我們最後一次談話——就是針對我父親拿刀想砍我、以及把我倒懸在河上的這兩件事情——的時候,我的情緒是有些失控的。”


    來訪者比劃了一個手勢:“我拍了桌子。”


    “然後,我的母親立刻就指責我,我不該這麽和父親說話。”


    “而我的父親……”


    來訪者頓了一下。


    南祝仁為他接上話頭:“他什麽反應?”


    來訪者先笑了一下:“他說……”


    “他說他把我養得很好。”


    來訪者隨後笑得越來越大聲,甚至控製不住開始拍沙發。


    “老師,你敢信嗎?他覺得自己是一個合格的父親,證據就是我現在還算是‘優秀’。”


    “我從小到大成績都可以,沒有讓他多花義務教育之外的一分錢,比如學雜費什麽的。”


    “我當了兵,完成了他兒時的夢想。”


    “我甚至現在考上了研究生,成了我們那個小村子學曆最高的人,周圍鄰裏都羨慕他。”


    “他……都不覺得自己‘合格’了,他覺得自己是一個‘榜樣爸爸’。”


    南祝仁能夠理解這話裏麵的荒謬。


    就好像麵對一個受傷的孩子,說種話的人第一反應不是貼創可貼,而是說“血流的多證明你生命力旺盛“。


    “那一刻,就在那一刻。”來訪者朝著南祝仁伸出一根手指頭,“我甚至都有些共情那些裏麵為了反抗父母自甘墮落的配角——因為我變得越好,反而越能證明著他們是正確的,而我對過去的事情耿耿於懷是錯誤的。”


    來訪者依舊在笑,在瞪大了眼睛笑。


    南祝仁沒有說話,來訪者現在的情緒到達了一個高點,需要釋放。


    同時,他也在心裏默默地給之後自己要說的話在打草稿。


    來訪者說了這麽多,問題已經呈現得相當直觀了。


    有自己長久以來的認知問題,也有自己童年的重大創傷經曆,甚至連自己過去的潛意識都已經挖掘出來了。


    更好的地方在於,來訪者在現實生活中,針對父母進行了一次反抗——他沒有聽父母的話,去參加了庭審。


    在“渴望父母之愛”的潛意識逐漸消散之後,這是來訪者在自身新的潛意識驅使下的反抗行為。


    不,甚至可以說是“求生行為”都不為過。


    南祝仁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讓來訪者認識到這種無意識的行為,隨後把這種意識在認知中固定下來。


    南祝仁等待著來訪者的笑容漸漸減弱,問道:“你還有什麽關於父母的事情是現在能想到的嗎?”


    情緒的釋放需要徹底。


    來訪者閉上眼睛想了兩秒,搖頭:“沒有了。”


    南祝仁點頭:“那我們假設,如果現在要你去原諒自己的父母,去和他們多交流、多表達,你能做到嗎?”


    來訪者沒有猶豫,直接搖頭:“我有想過……我畢竟是他們的孩子,還是獨子,他們確實生我養我,我也有義務贍養他們。”


    “我會履行我的義務,給他們養老送終。他們如果有情感的需求打電話過來,我也不會說不理他們,聊幾句也聊幾句。”


    “但是,如果要我跟他們溝通感情、分享生活什麽的……我做不到。”


    來訪者歎了一口氣:“不過,雖然我是這麽想的,但是我有的時候還是會……不舒服,老師你理解嗎?”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感覺我腦子想通了,但是還是有其他我控製不了的部分在難受,不讓我做事情做得幹脆。”


    “今天來找您談這個話題,也是想讓您幫我分析一下,然後……讓我不會難受了。”


    南祝仁點頭。


    這樣的話,目標就徹底明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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