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南祝仁接下來要和來訪者一起完成的事情。


    就是第四階段,也是最後一個階段——重建,與轉向未來。


    這一階段,其實來訪者自身也已經完成了相當的一部分了。


    他現在已經重新定義了自己與父母之間的關係,並且預設好了以後和父母相處的全新的模式——這都是屬於他的未來的一部分。


    至於剩下的一部分,南祝仁打算以作業的形式布置。


    想到這裏的時候,南祝仁看了一眼牆上的鍾表。


    今天的谘詢確實也到了該結束的時候。


    南祝仁轉頭朝著來訪者道:“我們還有一個【哀悼儀式】要舉行,但是那之前,我有谘詢作業要先布置給你。”


    聽到南祝仁這麽說,來訪者非常熟練地正襟危坐調整好姿勢,還朝著南祝仁討要了一張a4紙和一支筆,用作記錄。


    “你現在雖然已經調整了你的【本我】和【超我】,但也隻是在‘程度’上對它們進行了改變,它們根本的‘性質’卻還是沒有變化的。”


    南祝仁看著來訪者道:“在停止從父母那裏渴求親情之後,你依舊需要良好的情感體驗來填補內心的空缺。你的底色不是那種不需要外界情感托舉就能夠好好生活的‘絕對獨立’的人。”


    這話直指來訪者內心最隱私、最脆弱的部分。


    來訪者雖然臉色羞赧,卻也依舊點頭,認同了南祝仁的判斷。


    南祝仁笑道:“事實上,我也不希望你變成那種人,良好的社會支持體係是維持心理健康的重要工具。那些看上去‘絕對獨立’的人,要麽就是在什麽其他地方偷偷獲得了情感的滿足,要麽就是徹底脫離了常規意義上的社會評價體係,以至於心理健不健康都無所謂了。”


    聽到南祝仁緩和氣氛的玩笑,來訪者也勾起了嘴角。


    “所以,你在家裏再得不到你想要的東西之後,你以後的任務就是——組建一個屬於你自己的‘家’。”


    來訪者正準備提筆往紙上寫字的手不由一頓。


    這話聽著有點怪怪的。


    “這個‘家’是帶引號的。”南祝仁笑著解釋道,“它可以是傳統意義上的‘家’,你可以去尋求一段穩定的親密關係;亦或者是尋找真正意義上的夥伴、摯友,你們可以非常信任地托付內心;也可以是某個團體、某個組織,隻要能夠給你帶來歸屬感,讓你融入進去。”


    “你要試著自己去找到它,甚至去創造它,並且從中獲得健康的、能被看到的、有回應的關係體驗。”


    這句話,南祝仁說得很鄭重。


    來訪者用一個呼吸的時間消化了一下這句話裏麵的內容,點頭,記錄下來。


    南祝仁隨後又重複了一遍關鍵詞,確保來訪者沒有曲解自己的意思,不至於在今後走上歧路,像是【依賴型人格】一樣對關係變得瘋狂。


    當然,以來訪者的人格底色,這麽徹底的轉變也不太可能就是了。


    看著來訪者把作業寫好,並且把a4紙折迭好小心地收起來之後,南祝仁伸手又抽出一張a4紙,輕輕放在來訪者的麵前。


    “好,那我們現在進行最後的收尾,進行一場【哀悼儀式】。”


    ……


    理論上,這個【哀悼儀式】應該放在第三階段,用來幫助來訪者體驗悲傷,進行和解。


    和過去告別了,才能展望未來嘛。


    但谘詢師就是要根據來訪者的情況調整谘詢計劃的。


    眼下訪者的情況,就和所謂的“理論上”有很大的出路。


    一般的來訪者,在上門做谘詢的時候內心是迷茫的,是不知道前進的方向的,所以才需要谘詢師帶著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完這個療愈的過程。


    而麵前的這個來訪者主觀能動性很強,通過自省,他本身已經迷迷糊糊地把這條療愈的路大概逛了一遍了。


    但走得又偏偏不太穩當。


    在之前第三階段的時候,他的情緒體驗是不完整的,這也是為什麽他會出現“明明下定決心,但心裏還是不舒服”的情況。


    可偏偏,他又已經有了對未來的展望,並且主動和谘詢師進行交流。


    這種情況下,中途插入【哀悼儀式】,引導來訪者僵硬地跟著書本的順序走,那情緒就不連貫了,療愈的效果也會大打折扣。


    所以南祝仁就幹脆先把未來展望的部分先一步作為計劃完善,讓來訪者回去之後慢慢做。


    把【哀悼儀式】留在最後,回過頭來完成這個步驟,也能借此讓來訪者的情感體驗更加充分。


    來訪者接過南祝仁遞過來的這張a4紙,明白這就是接下來【哀悼儀式】需要用到的道具了。


    他忍不住好奇道:“老師,咱們怎麽做這個……哀悼?又要哀悼誰?”


    “哀悼你。”南祝仁答道。


    來訪者一愣。


    “或者說,哀悼過去的你。”南祝仁又補充道。


    來訪者眨了眨眼睛。


    唯有和過去徹底告別,才能夠轉向未來,迎接成長。


    用一種比較文藝的說法來形容來訪者接下來的行為,那就是——


    埋葬心中的那個男孩。


    “接下來,我想要你寫一段悼詞。你可以自己措辭這一部分的內容,自由組織開頭和結尾的內容。”


    “但是我希望你的悼詞中要包含這幾個部分——”


    南祝仁看著來訪者的眼睛:“——你要哀悼‘從未存在過的慈父慈母’,你要哀悼‘曾經渴望親情的男孩’,最後,你要作為繼承了那個男孩力量的成年人,去為他們蓋上棺槨。”


    來訪者看著南祝仁,眼神有些發木。


    來訪者的呼吸下意識地沉重起來,悠長起來。


    隨後他把視線重新投向茶幾上的紙和筆。


    那張紙是四方形的,是木頭做成的;那紙是白色的,雖然在桌上,但是又好像浸染了整個桌麵,填充進了周圍的每一個空間。


    半晌之後,來訪者抓起筆,他的手腕帶動手掌,不斷地揮舞,像是在紙上寫字,又像是在向紙麵上的某個身影招手。


    滴答——滴答——


    牆上的掛鍾一下一下地走,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南祝仁拿出手機,給門外的莫凱發了個消息,示意助手一會不要敲門進來,今天的谘詢會延時。


    隨後他看向來訪者。


    來訪者能夠在自省的時候想通過去的事情,是體驗過怒,生出過怨的,甚至還為此在數個夜晚輾轉反側,被這些情緒折磨得難以入眠。


    但是此刻,來訪者恍若感受到了一種相似卻又迥異的情緒。


    有怒,卻是安靜的怒;有怨,卻是溫和的怨。


    他體會著這些情緒,心情陷入了一種從未感受過的平靜之中。


    開始的時候,來訪者還要努力地去構思措辭;但是很快,他感覺有另外一隻手從自己的身後握住了自己的筆一樣,代替自己在紙麵上寫下了一個個文字。


    沉浸在情緒中的來訪者一下子驚醒過來,如有所察地朝著身後望去。


    卻什麽都沒看到。


    “……老師,我寫好了。”半晌後,來訪者說道。


    南祝仁點頭,拉過一張單人沙發放在來訪者的正前方,隨後坐到一邊,抬手示意來訪者:“讀出來,我們今天的谘詢就正式結束了。”


    來訪者點頭,他先是看了一眼那張空沙發。


    這回南祝仁沒有在上麵再放任何的紙張或者抱枕之類的東西,上麵隻有空氣。


    “……”


    來訪者的視線凝固了兩秒,低頭。


    ……


    “今天,我們在這裏……不是為了告別某個人,而是為了告別一些……從未真正存在過的東西。”


    “我告別的是那個我幻想出來的、會無條件愛我的……媽媽;我告別的是那個我夢中構建的、會保護我、指引我的……爸爸。”


    來訪者的言語有些遲疑,有些磕碰。


    南祝仁看著來訪者的表情,把後背靠近自己的沙發裏麵,感到一陣輕鬆。


    “你們隻存在於……我的渴望裏,你們從未走進現實。我一直在等待你們推開門,但今天我知道了,那扇門後麵從來就沒有人。”


    “我放下這份等待了。我不再等你們了。”


    來訪者快速眨了兩下眼睛,微微抿唇,擠出一個稍縱即逝的笑。


    “然後,是告別你——那個很多年前,在角落裏渴望著一絲溫暖的,南誌昊。”


    “我告別你的……孤單,告別你一次次鼓起勇氣,卻又一次次落空的期待。”


    “你或許早就應該獲得解脫,但是我一直把你留在這裏,讓你替我承受一切。”


    “我知道你很痛苦,你很害怕,但……這不是你的錯,你做得已經足夠好了。”


    來訪者抬頭看了一眼那張空沙發,又很快低頭看向眼前的紙。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現在我把你們都安放在這裏。”


    “我把對父母的幻想還給我的童年,把那個男孩的傷痛收進現在的心裏。”


    “我不否認你們的存在,你們肯定也會在以後的日子裏繼續陪伴我。”


    “但這份渴望已經結束了,等待也已經結束了。”


    “或許我會有一個自己的家,或許不會有。而這些都將由我自己來承受。”


    “我會接過你們所有的東西,轉身去走以後的路。”


    來訪者放下手中的紙,把它對折,然後抬頭看向眼前的空沙發。


    “願你們都能獲得寧靜。”


    很簡短。


    ——


    “哢嚓”一聲,谘詢室的門打開,來訪者從裏麵走出來。


    和以前每次谘詢那種惆悵中帶著喜悅的感覺相比,他今天的氣場格外沉重。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視線也宛若沒有焦距,但步伐卻莫名地有種灑脫的輕盈。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一路向外走,輕輕朝著路上碰到的莫凱和兩個前台點頭打了招呼,然後消失在電梯裏麵。


    南祝仁隨後出來,伸了個懶腰,也感到了一陣輕盈。


    “小凱。”


    谘詢助手聽到南祝仁喊自己的名字,連忙過來:“師兄。”


    “南誌昊的套餐是不是差不多結束了?”


    南祝仁手頭的案例不多,莫凱早就已經熟記於心。


    “對,隻剩下最後一次谘詢了。”


    南祝仁點頭:“這個套餐結束之後,你就不要主動和他說續費的事情了。如果他要續費的話,你也不要推薦套餐,可以讓他按次結算。”


    “也不用每周都排谘詢,可以適當地拉長一點時間。兩周一次,甚至一月一次都可以。”


    南誌昊的情況已經可以開始嚐試著讓他逐步脫離谘詢了,而對於這種情況的來訪者,公司自然有專門的預約方式。


    對這種來訪者,如果還是按照套餐打包銷售谘詢的話,反而可能會給來訪者形成一種“我的套餐還有幾次谘詢沒有做完,要不都弄完”的想法。


    弄得藕斷絲連,反而不利於來訪者的獨立。


    莫凱一愣:“師兄,是來訪者的經濟有什麽問題嗎?他的谘詢現在是有報銷的,不用他出錢……”


    南祝仁搖頭:“不,是他可以開始嚐試著獨立了。”


    莫凱又一愣,隨後明白了過來。一種莫名的成就感也開始在莫凱的心裏湧起,這可是他參與的第一個完整的心理谘詢案例。


    雖然他隻是作為助手,沒有親身上陣谘詢,但就是感覺有種莫名的開心。


    南祝仁不再管助理,徑直走回自己的工位。剛剛在谘詢室裏麵他也有因為對來訪者的【共情】而讓情緒落到低位,但是專業的職業素養讓他很快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態。


    連【情緒重調】都沒用上。


    轉而,一種宛若老農在秋天看著豐收麥浪的感覺開始填充他的胸膛。


    谘詢結束了,終於可以開始清點這次【案例歸檔】的收獲了!


    喝了一口水潤潤喉嚨,南祝仁準備用【情緒重調】讓自己進入夢境心理谘詢室。


    突然,熟悉的酥麻感覺再次湧上心頭。


    【等會……】


    南祝仁眨了眨眼睛,這是又完成了一次【案例歸檔】?


    不對啊,南誌昊應該在谘詢開始之前就已經解決問題了……難道自己判斷出錯了,他的問題是現在才解決?


    那之前那次怎麽算?


    南祝仁細細地感受身體內的變化,發現了不同——


    這次的【案例歸檔】的感覺,比之前的好像弱一點。


    他想到了什麽,拿出手機,點開備注著【翁娉婷】的聊天對話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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