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認識拉吉很久了。


    從新手村開始,這個人就是這樣——看到強的就想上,打不過也要上,被打趴下爬起來繼續上。


    他從來沒見過拉吉對任何人說過“看不清”這三個字。


    在他看來,所有對手都是看得清的。


    強的,弱的,能打的,不能打的——他心裏都有數。


    殘血的時候能打多少輸出,狂暴狀態下能抗多少傷害,他全都算得門清。


    但今天,他說“看不清”。


    阿爾瓊放下磨刀石,認真地看了拉吉一眼。


    那個坐在篝火旁邊的人,表情不是沮喪,不是不甘——


    是興奮。


    那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時的眼神。


    不,不對——是被獵人盯上時的眼神。


    拉吉才是那個被盯上的人。


    “你想跟他打?”阿爾瓊問。


    拉吉沒回答。


    但他的右手,握住了插在地上的戰斧。


    那隻手很大,骨節粗壯,手背上青筋凸起。


    握住斧柄的那一刻,那些青筋跳了一下,像是有什麽東西從身體裏湧出來,順著血管流到了指尖。


    斧刃上的血漬被火光映得發亮,像一道還沒幹透的傷口。


    他沒說話。


    但他的戰斧,已經替他回答了。


    篝火劈啪作響,火星子濺到半空,照亮了兩個人中間的那片空地。


    夜風從遠處吹過來,把煙吹散了,把火星吹滅了,把月亮旁邊的那片雲吹走了。


    阿爾瓊看了他很久。


    然後歎了口氣,把磨刀石收進背包。


    “我就知道。”


    他嘟囔著,“我就知道會這樣。每次看到強的你就走不動道。有次打boss,沒打過,結果被人打得滿地找牙,回來讓我治了半小時。”


    “那次是意外。”拉吉說。


    “意外個屁,你就是打不過。”


    “所以我這不是在練嗎?”


    拉吉拍了拍戰斧,斧麵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等我練好了,下次就能打過他了。”


    “那林天呢?”阿爾瓊問,“你打算練多久才能打過他?”


    拉吉想了想。


    火光在他臉上跳動,照出那個很認真的表情——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盯著篝火,像是在算一筆很複雜的賬。


    最後他咧嘴笑了。


    “不知道。”他說,“但總得試試。”


    阿爾瓊無語。


    他把法杖橫在膝蓋上,往篝火裏扔了一根柴。


    柴火落進去,濺起一片火星,燒得劈裏啪啦響。


    “行了。”他說,“反正我說什麽你也不會聽。你想打就打吧,我在後麵給你看著血條。”


    拉吉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笑——不是興奮,不是認真,而是一種很笨拙的、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感謝的笑。


    “謝了。”他說。


    阿爾瓊翻了個白眼。


    “少來這套。你要是真謝我,就少讓我操心。”


    “那可不行。”拉吉站起來,把戰斧從地裏拔出來,扛在肩上。斧刃在月光下閃過一道寒光。


    “操心是你的命。”


    阿爾瓊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生氣,不要跟一個戰鬥狂計較,不要——


    “我上輩子欠你的。”他最後說。


    拉吉哈哈大笑,笑聲在夜風裏傳出去很遠很遠。


    篝火還在燒,火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個扛著戰斧站得筆直,一個抱著法杖坐得歪歪扭扭。


    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黑暗裏去。


    遠處,不知道什麽野獸叫了一聲,聲音低低的,沉沉的,像是在回應什麽。


    夜風停了。


    篝火猛地躥高了一下,照亮了拉吉那張被疤痕劈開的臉。


    他的眼睛很亮。


    ......


    緋月城,暗鴉組駐地。


    夜已經很深了。


    整座緋月城都安靜下來,連遠處野怪地圖裏偶爾傳來的廝殺聲都漸漸消散。


    月光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把暗鴉組駐地的屋頂染成一片慘白。


    佐藤坐在房間裏。


    這是一間很簡潔的和室,地上鋪著深灰色的榻榻米,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一個“斬”字。


    筆畫淩厲,像是用刀劈出來的。


    房間裏沒有多餘的擺設,隻有一張矮桌,一個刀架,和一個坐墊。


    他盤腿坐在坐墊上,兩把刀橫放在膝前。


    長刀叫“影切”,短刀叫“月隱”。


    刀鞘都是黑色的,沒有任何裝飾,樸素得像兩塊炭。


    但了解這兩把刀的人都知道——它們比任何裝飾華麗的武器都更致命。


    他已經這樣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從東邊挪到了西邊,久到桌上的茶徹底涼透,久到他膝蓋上的兩把刀都被體溫捂得溫熱。


    他在發呆。


    千島凜站在門外,手裏端著一碗已經涼了的茶。


    她猶豫了很久,久到茶碗裏的水麵不再有任何波動,久到她的手指都被碗壁冰得發麻。


    她認識佐藤不是一天兩天了。


    從新手村開始,她就跟著他。


    她見過他被三十個人圍攻時冷靜分配戰術的樣子,見過他麵對ss級boss時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樣子,見過他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時嘴角還掛著冷笑的樣子。


    佐藤健一是一個極其冷靜的人。


    冷靜到近乎冷酷。


    冷靜到千島凜有時候覺得這個人根本沒有感情——他的刀沒有感情,他的眼睛沒有感情,他殺人的時候甚至比走路的時候還平靜。


    但今天,他的眼神裏有了一種千島凜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不是憤怒——佐藤不會憤怒,憤怒會讓刀變鈍。


    那不是不甘——佐藤不會不甘,不甘是弱者的借口。


    那是一種......她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像是迷路的人在黑夜裏突然看到了遠處的火光,不確定那是什麽,但知道要往那個方向走。


    最後她還是敲了敲門,動作很輕,像是在試探佐藤是否還醒著。


    “進來。”


    聲音很平靜,和往常一樣。


    千島凜推門進去,看到佐藤坐在窗前。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


    那道從眉骨斜劃到嘴角的疤痕在暗處隱去,又在明處浮現,像一條蟄伏的蛇。


    他麵前的茶已經涼了,一口沒動。


    她把手裏的茶放在桌上,把那碗涼茶換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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