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照夜城折回後,蘇長夜沒提自己又下過一趟門基。


    蕭輕綰也沒問。


    她隻是在傍晚時分放慢馬速,和他並肩走上了北陵邊地一條極長的碎石坡。坡下是幹裂荒地,坡上風很硬,吹在人臉上,像薄刀來回刮。遠處殘陽壓得低,給每個人的影子都拖出一截冷黑。


    隊伍被拉成很長一線,陸觀瀾在後麵和黑甲騎借火囊,楚紅衣始終不遠不近跟著,薑照雪獨自騎在最尾。難得有一小段安靜,隻有馬蹄踩碎石子的細響。


    蕭輕綰忽然開口:“我小時候一直以為,守門人不會怕。”


    蘇長夜偏頭看了她一眼。


    她今日沒穿侯府的繁服,隻一身利落輕甲,額前碎發被風吹亂些許,眼神卻比平時還直。那種直並不逼人,她隻是想知道。


    “後來呢?”蘇長夜問。


    “後來我發現,會死的人都怕,隻是有人肯說,有人不肯說。”蕭輕綰望著前方,語氣很平,“我父親不說,宗主不說,許寒峰不說。照夜城那晚,我看見你站在門前,我忽然想知道,你怕不怕。”


    蘇長夜沒有立刻答。


    風從兩騎中間穿過去,卷起一陣細塵。前方地勢漸低,能看見北陵方向那條拉得極遠的邊山影子,像一排沉默的舊墳。


    “怕什麽?”他問。


    蕭輕綰的手指在韁繩上收緊半分。


    “怕門開得太大。”


    “怕有一天,站在門後麵的東西不是我們能攔的。”


    “也怕你和門之間那層聯係,比所有人猜的都更深。”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才轉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裏沒有試探,隻有一種極少見的認真,認真到近乎鋒利。她並非懷疑,隻是在替將來提前做準備。因為她比很多人都清楚,門這種東西,最擅長把靠得最近的人一並拖下去。


    蘇長夜看著她,沉默了兩息。


    “會。”


    他答得很幹脆。


    蕭輕綰明顯怔了一下。


    大概她也沒想到,他會認得這麽利落。


    蘇長夜目光落回前路,聲音被風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清楚楚。


    “我怕門開得太快,怕那邊出來的東西比我長得還快,也怕有一天我自己都分不清,我是在追門,還是門在領著我往前走。”


    “可怕沒用。”


    “它不會因為你怕就自己關上,死人也不會因為你怕就從土裏爬回來。”


    “既然都沒用,那就先別把力氣花在發抖上。”


    蕭輕綰盯著他側臉,許久沒說話。


    她其實見過很多“鎮定”的人。有人是裝的,有人是嘴硬,有人是根本沒看清自己麵對的是什麽。可蘇長夜不是。他是把最壞的可能看得很明白,仍然往前走。那種往前,不熱,不壯,不激昂,隻是冷。


    冷到像刀背貼著骨頭,一路磨過去。


    “如果真有那一天呢?”她忽然又問,“如果你和門的關係,深到必須有人先對你動手呢?”


    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重。


    可她還是問了。


    因為總得有人問。


    蘇長夜神情沒變,像早就想過這個答案。


    “那你就別猶豫。”


    “該出手就出手,別等我先失控,再給你們留麻煩。”


    蕭輕綰眼神微微一縮。


    “你倒說得輕巧。”


    “本來就不該重。”蘇長夜淡淡道,“守門這件事,誰都別覺得自己特殊。真到了要砍的時候,我也不會因為誰跟我熟,就少砍一劍。”


    蕭輕綰看了他半晌,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裏沒有喜色,倒像總算問到了實處,整個人都鬆了一口氣。


    “行。”


    “我記住了。”


    兩人又並馬走了一段。


    暮色更沉,隊伍前後都亮起了驅夜的小燈。蕭輕綰低頭理了理腕甲,像隨口一提,其實是在給自己下決心。


    “其實我問這個,還有一半是問我自己。”


    “我這些年跟著父親學守門、學藏線、學藏話,學到最後,最差的就是不夠狠。照夜城那晚,我第一次明白,門前留情,後麵會死很多人。”


    蘇長夜嗯了一聲。


    “知道就夠了。”


    “狠這種東西,靠喊沒用。”


    “等真到那一步,你自然會。”


    蕭輕綰抿了抿唇,沒反駁。


    她沒反駁,隻把唇抿得更緊。


    有些成長,不是在書房裏學的,是站在屍山前學的;有些決斷,也不是靠長輩教,是靠死人逼出來的。


    快到坡盡頭時,蕭輕綰忽然把馬往前催了半步,又回頭看他。


    “那我以後不問這種話了。”


    “你怕也好,不怕也好,反正路都得走。”


    蘇長夜看著她,難得應得不那麽敷衍。


    “對。”


    蕭輕綰點點頭,聲音被風一卷,反而更利落。


    “那就這樣。”


    “你負責往前砍,我負責在你沒空回頭的時候,把後麵那些該堵的口子堵上。”


    說完,她一抖韁繩,先行下坡。


    夕光從她側臉掠過去,冷得像金。


    蘇長夜看著那道背影,眼底一點極淡的沉意也隨之緩了緩。


    北陵這一代人,終究不是隻剩他一個會往前走。


    這很好。


    因為門這條路,太長。


    長到一個人即便夠狠,也未必扛得完。


    快下坡時,蕭輕綰忽然又把馬勒住,像還有一句非說不可。


    “蘇長夜。”


    “嗯?”


    “真到那一天,如果你站到門那邊去了,我不會手軟。”


    她這話說得很平,手卻握得很緊。那更像提前把刀從鞘裏挪開半寸,省得將來真需要砍時,她自己先遲疑。


    蘇長夜看了她一眼,反倒點頭。


    “最好如此。”


    這句話說出口後,蕭輕綰整個人都輕了一點。她自幼在蕭家學的是藏線、守線、護線,許多髒事長輩不讓她沾,許多狠話也沒人當著她麵挑破。可照夜城後,她已經沒資格繼續做那個隻負責看圖和記印的侯府女子。


    她得學會在真正需要的時候,把該砍的人砍下去。


    而蘇長夜願意把這層話說透,對她來說,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兩騎重新下坡時,風聲更硬,前路也更黑。可有些事一旦說開,反而不再擰著人。怕還是怕,重還是重,隻是不會再因為這點怕和重,就停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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