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北陵城後的第三夜,下了場不大不小的冷雨。


    雨絲敲在廊簷上,細細密密,像有人在暗處剝著一層舊皮。蘇長夜剛從宗主那邊回來,院裏燈還沒點滿,就看見薑照雪站在簷下。


    她沒穿白日那身外袍,隻披了件深灰色短氅。最紮眼的,是她臉上少了那張完整的銀麵。


    桌上放著半塊冷金屬。


    裂痕橫過麵具正中,像一道被歲月掰開的舊傷。


    蘇長夜腳步頓了一下,隨後像什麽都沒看見,推門進屋,順手把燈挑亮。


    “站外麵做什麽?”


    “等你。”薑照雪說。


    她的聲音還是一貫的輕,像貼著刀背過去的風。沒了整張麵具遮著,她眉眼比平時更清,更冷,左頰靠近耳側有一片淡白舊痕,不猙獰,卻足夠看出那不是普通傷口。那是祭池火紋舔過皮肉後留下的痕跡,洗不掉,也長不平。


    蘇長夜坐下,給自己倒了杯熱茶,又順手給她推過去一杯。


    “坐。”


    薑照雪沒客氣,坐下後看著那杯茶,隔了幾息才伸手去碰。


    “我準備離開幾天。”她說。


    “去哪?”


    “祭池那條舊線,還剩最後一截。”


    她說這話時,眼睛一直落在茶水裏,像在看一口很深的井。


    “照夜城翻出來以後,北陵這邊很多藏線都該斷了。但祭池不同,那是我以前親手替他們留過的口子,不把它掐死,以後遲早還會咬人。”


    蘇長夜沒急著接話。


    雨聲打在窗紙上,屋裏一時隻剩炭盆輕輕爆開的細響。


    薑照雪繼續道:“那條線藏在舊民巷下麵,知道位置的人不多。我一個人去,最快,也最省事。”


    蘇長夜這才抬眼看她。


    “省誰的事?”


    薑照雪像早料到他會這麽問,唇角動了動,卻沒笑出來。


    “省大家的。”


    “如果下麵還有埋伏,死我一個,總比拖一串人強。”


    這話她說得平靜,平靜得像在報數。


    顯然這念頭不是臨時起的,她早就這麽想。


    從前在玄蛇殿殘線裏活著時,她大概就習慣了把自己當耗材。能擋一次就擋一次,能換一條命就換一條命,至於自己能不能回來,從來排在最後。


    蘇長夜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聲音不重,卻一下把她那點習慣壓住了。


    “不行。”


    薑照雪抬起眼。


    “為什麽?”


    “因為你現在不是站在外麵的人。”蘇長夜道,“你既然已經從那邊走出來,就別再拿自己當一次性的東西用。”


    薑照雪指尖在杯沿一頓。


    蘇長夜繼續道:“你以前總愛一個人去擋,是因為那時候你身後沒人,或者你不信身後有人。現在不一樣。”


    “祭池那條線是你熟,可你熟,不代表你就該一個人去。”


    “你要真死在那裏麵,先虧的是我們,不是你自己。”


    話說得很冷,甚至算不上安慰。


    可薑照雪卻像被什麽東西狠狠頂了一下,呼吸都停了半瞬。


    她低頭握著茶杯,掌心被熱意慢慢燙著,卻沒鬆手。


    很久之後,她才低聲問:“你就這麽信我?”


    “談不上信。”蘇長夜看著她,“是算賬。”


    “你知道祭池,知道照夜暗線,知道北陵很多我們沒摸完的髒口子。你活著,比死了值錢得多。”


    薑照雪聽完,竟輕輕笑了一下。


    這一笑極淡,卻是蘇長夜第一次在她臉上看見活人的氣息,不再隻是那層永遠不鬆的殼。


    “你安慰人的本事,真差。”


    “我沒安慰你。”


    “我知道。”她輕聲道,“可這樣就夠了。”


    她這才端起茶喝了一口。熱氣上來,把她眸底那點慣常的涼意蒸薄了一層。她看著桌上的半張銀麵,像在看一段已經剝下來的舊日子。


    “其實我早就不想戴它了。”她說,“隻是以前不敢摘。”


    “不敢讓別人看見?”


    “不是。”薑照雪搖頭,“是不敢讓自己像個活人。”


    屋裏安靜了一瞬。


    這句話比那些傷疤更重。


    蘇長夜沒有追問她從前經曆了什麽。那種事,問多了沒用。願說的人會自己說,不願說的,硬掰也掰不出來。何況很多舊傷一旦翻開,不是為了求理解,而隻是重新流一次血。


    他隻道:“明天你把位置給我。”


    薑照雪抬頭。


    “我安排人和你一起去。”


    “誰?”


    “誰順手誰去。”蘇長夜道,“總之不會讓你單走。”


    薑照雪看著他,眼神動了動,最終沒再堅持。


    “好。”


    她這聲好,比前麵所有話都輕。


    可正因為輕,才像真正落了地。


    又坐了一會兒,雨漸漸小了。薑照雪起身,把那半張銀麵拿在手裏,指腹從裂痕上慢慢抹過去。


    “這個我就不戴了。”她說。


    “隨你。”


    她走到門邊,又停下,背對著蘇長夜,聲音隔著夜雨傳回來。


    “蘇長夜。”


    “嗯。”


    “今天這句‘別再單走’,我記住了。”


    說完,她沒再等回複,推門沒入雨夜。


    蘇長夜坐在原地,看著門外被風吹斜的雨線,又看了一眼桌上留下的一點茶痕。


    桌上那半張銀麵、她臉上露出來的舊痕,都說明這一步不隻是摘下麵具。


    她是在把自己從過去那條死人線上,硬生生扯回來半寸。


    半寸不多。


    可隻要開始往回扯,以後就還能繼續。


    屋外夜色深沉,廊下積水映著燈光,碎成一片一片。那半張麵具離開後,桌麵竟顯得空了不少。


    蘇長夜伸手按滅一盞燈,眼底的冷意卻沒淡。


    因為他很清楚,祭池也好,照夜也好,北陵這些髒線,遠沒到全部清幹淨的時候。


    隻是從今往後,再有人想把自己一個個拿去填坑,沒那麽容易了。


    第二天一早,院裏雨停了,地上殘水還在。蘇長夜出門時,看見薑照雪已經站在簷下等人,臉上果然沒再戴那張完整銀麵,隻把頭發束得更利落些,整個人像卸掉了一層無用的殼。


    幾個路過弟子見了她,都下意識多看了兩眼,又很快移開視線。不是嫌,也不是怕,隻是還不習慣。薑照雪卻半點不在意,幹脆懶得再替別人省那點不必要的反應。


    蘇長夜把一隻裝了藥針和封符的小袋扔給她。


    “祭池那邊不必你先下。”


    “看情況。”薑照雪接住,聲音仍輕,卻比昨夜更穩,“但我不會再一個人消失。”


    這句回得很淡,分量卻夠了。


    蘇長夜沒再多說,隻點了下頭。


    有些人從死人堆裏往回爬,不會一下子就學會怎麽活。可隻要肯答應‘不再單走’,就已經算把腳從那條舊路邊緣收回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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