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城主府不大。


    至少從外麵看,它配不上這座城最重的位置。


    沒有高門巨匾,沒有誇張獸像,連門口兩列燈都隻用尋常青罩,亮得很穩,卻不刺眼。府牆刷得幹淨,地磚也不見積泥,仆役來回走動時腳步都輕,像生怕把什麽東西驚醒。


    越是這樣,越叫人心裏發冷。


    因為這種幹淨,不像富貴人家的講究,更像有人常年拿刀尖一點點把髒東西刮到看不見。


    顧聞舟把人領進一處偏廳,奉上的茶也隻是尋常黑葉茶,苦,回甘短,和黑河城一樣沒什麽花樣。


    蘇長夜沒喝。


    片刻後,門外傳來不急不緩的腳步聲。


    來人四十上下,白麵,長眉,衣著素淨,身上甚至看不到太多修行人的鋒芒。若把人扔進州府衙門裏,任誰看了都會先覺得這是個辦事穩、脾氣好、能替百姓擔事的官。


    可蘇長夜隻看了一眼,心裏就先起了戒。


    這種時候,還能把自己收拾得像個“好人”的人,最危險。


    因為他要麽真狠到極處,連骨頭裏都能藏住血氣;要麽已經習慣了踩著屍體辦事,卻偏偏不沾半點腥。


    無論哪一種,都比裴無燼那種明麵瘋子難纏得多。


    “蘇公子。”來人先拱手,笑意不深不淺,恰到好處,“久聞大名。北陵這一路的事,黑河城近來聽了不少。”


    “在下沈墨川。”


    陸觀瀾在旁邊抱槍,聽到這句差點翻白眼。


    “你們這地方消息傳得夠快。”


    沈墨川像沒聽出他語氣裏的刺,仍舊溫和。


    “黑河城處處要命,不多知道一點,死得會比別處更早。”


    他說著,在主位落座,卻沒有擺出高高在上的樣子,反而親手替眾人添了一輪茶。


    這個動作做得太自然,連顧聞舟都顯得多餘。


    蕭輕綰看著那隻握茶壺的手,眸子微微一縮。


    那手很穩,不是讀書人的穩,更像殺過人、也埋過事的人才能養出來的沉定。


    蘇長夜沒碰茶,開門見山。


    “說正事。”


    沈墨川笑了笑,把茶壺放下。


    “好。”


    “那我也不繞。”


    “諸位為沉淵河而來,也為門而來,對麽?”


    這一句落下,廳內空氣頓時像被人用手掐住。


    顧聞舟低著頭,像什麽都沒聽見。廳外那兩名守衛也紋絲不動,顯然早被調教得知道何時該聾。


    陸觀瀾眯起眼,手指在槍杆上敲了一下。


    “你知道得不少。”


    “總要比城裏大部分人多知道一點。”沈墨川平靜道,“不然黑河城早爛透了。”


    薑照雪第一次正眼看他。


    “既然知道門,你為什麽還讓沉淵河流到今天?”


    沈墨川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像認出了某種舊痕,卻沒多問。


    “因為有些東西,想堵也未必堵得住。”他說,“沉淵河不是一年兩年養成的。它底下牽著太多人命,也牽著太多舊債。貿然砍斷,先死的未必是門那頭的東西,倒更可能是黑河城裏這些活人。”


    這話不全是推托。


    蘇長夜聽得出來,這人說的有一部分是真的。可也正因有真,另一半藏著的假才更麻煩。


    沈墨川見他不接,索性再往前一步。


    “黑河城可以幫你們。”


    “河圖、舊渡、暗井、這些年往下送過什麽,我都能給。”


    “但諸位得先替我做一件事。”


    楚紅衣眉眼不動。


    “什麽事?”


    沈墨川看著幾人,唇邊那點很淺的笑慢慢收了半分。


    “替我殺一個人。”


    廳內靜了片刻。


    這句話來得並不意外,可從這樣一個看上去像好官的人嘴裏說出來,反而比從任何瘋子嘴裏說出來都更重。


    蘇長夜看著他。


    “殺誰?”


    沈墨川沒有立刻答,隻是抬手示意顧聞舟關上廳門。


    木門合攏,光線暗下一層。


    他這才緩緩開口。


    “我弟弟。”


    沈墨川坐下後,沒有第一時間繼續往下說,反而先問了一個很普通的問題。


    “諸位昨夜住在西城舊鏢局,可還睡得慣?”


    陸觀瀾當場眯起眼。


    這話看似隨口,實際上已經把他們昨夜落腳的位置挑明了。也就是說,從他們進城那一刻起,城主府就一直在看。


    沈墨川見幾人神色都淡,像早料到不會從這種小話裏占到便宜,便自顧自接道:“黑河城不是待客的好地方。生人入城,若沒人盯著,往往活不過三天。”


    “這算提醒,還是威脅?”蕭輕綰問。


    “都不算。”沈墨川搖頭,“隻是事實。”


    他說著,把麵前那盞自己也沒喝過的茶往旁邊推開些,像連這套禮數都懶得做完。


    “我知道北陵那邊死了很多人。”


    “也知道你們一路走到今天,不是為了替我這種城主擦屁股。”


    “可黑河城現在的麻煩,已經不是一城一地能兜住的。你們若今天不管,過不了多久,它就會自己往外溢。”


    這幾句話說得很平,語氣裏甚至有點克製到極致後的疲憊。


    蘇長夜卻隻看見另一層東西。


    這個人太會把自己擺在合理的位置上了。城將爛,河將開,他明明是局中人,卻能把話說得像個向外求援的清醒者。越是這樣,越說明他很清楚每一句該落在哪,才能既不暴露自己,又把別人往他想要的地方引。


    所以當他說出“替我殺一個人”時,蘇長夜心裏隻落下四個字。


    果然如此。


    廳外那時正好有風吹過,廊下掛著的一串銅鈴輕輕撞了兩下。


    鈴聲不響,卻把偏廳裏那點本就繃著的氣壓得更實。沈墨川仍舊坐得很穩,像任何話題、任何死人、任何失控的河,都不能讓他先亂一分。


    這種穩,已經足夠說明很多問題。


    蘇長夜最厭這種人。刀不露血,話不露底,卻偏偏把每一步都算在別人腳下。黑河城若真還能維持一張人皮,多半就是靠沈墨川這樣的手,一層層硬按出來的。


    這種人,一旦翻臉,也一定翻得最狠。


    而對蘇長夜來說,越是這種話說得穩、神色也穩的人,越不能給他太多緩氣的空。因為他一旦把局鋪完整,很多人就會在不知不覺裏先被他推上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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