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弟弟?”


    陸觀瀾先皺了眉,像聽見了什麽比沉淵河還髒的東西。


    沈墨川卻連眼皮都沒多跳一下,隻把一卷早備好的畫像推到了桌麵中央。


    畫中是個年輕男子,眉骨偏高,臉形瘦削,五官和沈墨川有三四分相似,卻比他更陰,也更輕,像一柄被長年泡在冷水裏的薄刀。畫旁寫著名字。


    沈墨淵。


    蘇長夜掃了一眼,把畫像翻正。


    “說。”


    沈墨川點頭。


    “三年前,黑河城外一次舊河道整修,他帶隊下去查塌段,從此失蹤。”


    “我派人找過,河裏、城外、舊礦井、亂墳崗,全翻了,沒有屍首。”


    “半年前,他自己回來了。”


    說到這裏,沈墨川頓了頓,像輕輕壓了一下喉嚨裏某個極細的刺。


    “回來的不隻是他。”


    “還有一條沉淵河下的路。”


    蕭輕綰眸光一緊。


    沈墨川繼續道:“從那之後,城裏接連出事。夜裏有人失蹤,舊井裏開始冒灰,城外黑市骨貨被成批截走,幾條本該幹死的支渠重新滲出黑水。”


    “明麵上看,各有各的源頭。可最後所有線,都指向同一個人。”


    “沈墨淵。”


    薑照雪冷聲問:“你為什麽不自己動手?”


    “試過。”


    沈墨川答得很平,平得連恨意都像被壓了很多層。


    “第一次,我派的是府中養了十年的護衛。”


    “第二次,是兩位曾替沈家守過河口的老供奉。”


    “第三次,我親自去。”


    他說到這裏,拉開袖口,露出小臂內側一道極深的舊傷。


    那傷邊緣發黑,不像刀傷,也不像獸咬,更像被什麽極髒的水活生生腐進去過。


    “他們都沒回來。”


    “我回來,隻因為他想讓我回來。”


    廳裏沒人出聲。


    能讓黑河城主承認自己殺不了的人,絕不會隻是個普通瘋子。


    蘇長夜看著那道傷,忽然問:“你確定那還是你弟弟?”


    沈墨川的神情第一次有了極細的變化。


    那既不是怒,也不是悲,更像舊疤被人精準掀開時那一下發緊。


    “半年前剛回來時,我還想當他是。”


    “後來我發現,不是。”


    “或者說,隻剩一部分是。”


    這話很重,卻很真。


    蘇長夜能聽出來。


    沈墨淵八成和裴無燼、南闕不是一條瘋法。那兩人多少還要借玄蛇殿的殼、借身份的殼、借局的殼。可沈墨淵若真是從河底自己摸了一條路回來,那他身上沾的,多半就是更深的髒東西。


    “地點。”蘇長夜問。


    “今夜,河下舊倉。”沈墨川道,“我會給你們半張圖,入口在河東廢碼頭。”


    “隻有半張?”陸觀瀾冷笑。


    “足夠找到地方。”沈墨川看向他,“至於後麵的路,我真給不了。那條路每天都在變。”


    薑映河忽然開口:“你既然知道他們在查門,為何還敢讓他們下去?”


    “因為能殺裴無燼和南闕的人,不會被第一層髒路攔住。”沈墨川答得很穩,“而且——”


    他目光落回蘇長夜身上。


    “我也想看看,北陵那邊傳過來的那把刀,到底鋒到什麽程度。”


    這已經不是請求,更像一場試探,也是一場押賭。


    蘇長夜卻像沒聽見他話裏的刺,隻道:“我們下去,把沈墨淵的頭帶回來,你給什麽?”


    沈墨川沒有猶豫。


    “沉淵河真正的河圖。”


    “還有這些年黑河城往下送過的所有舊賬。”


    “包括城主府知道、卻從未外傳的那部分。”


    蕭輕綰眼神微冷。


    “若你反悔呢?”


    沈墨川笑了笑,神色竟顯得有些疲憊。


    “如果你們真能把他殺了,我沒理由反悔。”


    “黑河城這口氣,我已經憋得夠久了。”


    說完,他把畫像往前又推了半寸。


    “諸位若肯接,顧聞舟稍後便送圖。”


    “若不肯接,今日也可平安離府。我不會攔。”


    這句話誰都沒信。


    可也沒人當場拆穿。


    蘇長夜拿起畫像看了最後一眼,指腹在“沈墨淵”三個字上輕輕一敲。


    “今夜下去。”


    “但有件事你最好記清。”


    他抬眼,看向沈墨川,聲音很淡,卻冷得像刮骨。


    “我們去殺人,不是替你清理家事。”


    “隻是順手把擋路的東西斬了。”


    沈墨川和他對視兩息,忽然微微一笑。


    “這就夠了。”


    沈墨川似乎看出了眾人眼底那點警惕,伸手輕輕按住畫像一角,繼續往下說。


    “沈墨淵回來那天,是我親自開的門。”


    “他身上沒有外傷,鞋底卻一直往外滴黑水,走過的地磚第二天全爛了。第一句話,也不是喊我兄長。”


    “他問我,想不想看看黑河城真正的根。”


    說到這裏,他眼底掠過一絲壓不住的寒。


    “那不是我弟弟會說的話。”


    “至少,不是從前的他會說的話。”


    薑映河聽得皺眉:“他是從河底帶回了什麽,還是河底有什麽東西順著他一起上來了?”


    “我分不清。”沈墨川道,“一開始我也想把人先關住,再慢慢查。後來我才知道,晚了。”


    “他手裏有沈家舊河譜,有下倉的人,還有一批早就被河氣泡熟的亡命徒。你們昨夜碰上的那些,多半就是他或者他留下的耳目。”


    陸觀瀾嗤了一聲:“所以你也不是完全不知道我們昨夜被誰試。”


    沈墨川沒否認,隻道:“知道,不代表能立刻攔。”


    “這城裏很多手,名義上還歸府裏,骨頭卻已經先往河下彎了。”


    這句話倒確實像真話。


    一個城主若坐在這樣一座城裏,下麵人卻被河腥養熟,那他這個位置表麵再穩,也等於天天踩著薄冰。可薄冰能踩到今天,說明他也絕不隻是個被動挨困的人。


    他說完這些,偏廳裏短暫靜了片刻。


    沒有人會因為他露出一道傷、提幾句兄弟舊事就真心軟。可也正是這種不動聲色的舊血味,才讓沈墨淵這個名字顯得更危險。


    能把自己親兄都逼到這種地步的人,絕不隻是會殺。


    而能讓這樣的人也壓不住、斬不掉,沈墨淵這一趟河底之行,顯然帶回來的絕不隻是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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