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門完全推開的那一刻,先撞進眾人視線的是一張通體發黑的舊鐵椅。


    既沒有殺招,也不是沈墨淵本人。


    鐵椅上坐著一個女人。


    她年紀不大,至多二十餘歲,身形瘦得厲害,像長年被病氣和禁錮一點點抽走了血肉。雙腕都被黑釘釘在扶手上,腳踝也鎖著細鏈,胸口衣襟裂開一線,露出一道舊門紋似的青黑痕跡,顏色已經沉進骨裏。


    她抬頭時,麵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卻極穩。


    穩得不像囚徒,像個看慣了風浪、隻是一時被按在這裏的人。


    而更叫人心裏一凜的是,她眉眼間竟和沈墨川有五分相像。


    “你們不是城主府的人。”她先開口,嗓音很輕,帶著久未飲水後的沙啞。


    蘇長夜盯著她。


    “你是誰?”


    女人看了他一眼,視線在他袖口與楚紅衣、陸觀瀾兩人身上極快掠過,像在確認什麽。隨後,她緩緩吐出四個字。


    “沈墨璃。”


    陸觀瀾眼角一跳。


    “城主不是隻有一個弟弟?”


    沈墨璃唇角很淡地扯了一下,像笑,又像懶得解釋。


    “他當然不會提我。”


    “提了我,很多事就藏不住了。”


    蘇長夜目光落到她胸口那道門紋般的青痕上。


    “沈墨淵呢?”


    “你們現在去找他,正好撞進他留給你們的口子。”沈墨璃沒有先答位置,反而先給了警告,“他不在甲一倉,也不在這一層。”


    “他在更下麵等。”


    楚紅衣靠近半步,劍意輕輕貼上她喉側。


    “我們憑什麽信你?”


    沈墨璃連眼都沒眨一下。


    “因為如果我是替他坐在這裏釣你們,門一開你們就該死,而不是站著問我話。”


    這話成立。


    陸觀瀾皺眉盯著她腕上的黑釘,忍不住低罵:“沈家兄弟一個讓外人來殺人,一個把自己姐姐釘在倉裏,黑河城這家子真夠爛的。”


    沈墨璃聽見“姐姐”二字,眸底掠過一點極淡的冷意。


    “困住我的不是家事。”


    “是這條河。”


    她說著,視線落到蘇長夜身上,像要從他眼裏確認一件更大的事。


    “你是蘇長夜?”


    “是。”


    “殺了裴無燼和南闕的人,也是你?”


    “是。”


    沈墨璃閉了閉眼,像長久懸著的一根弦總算落穩了。


    “那還來得及。”


    蘇長夜沒有被她這句帶偏,直接問:“說清楚。”


    沈墨璃呼吸很輕,胸口那道青黑門紋也隨著起伏微微發暗。


    “沈墨川沒騙你們要殺的人是誰。”


    “他也確實想讓沈墨淵死。”


    “但他沒告訴你們,黑河城真正守著沉淵河的人,從來不是他。”


    她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磨出來。


    “是我。”


    陸觀瀾瞳孔一縮。


    “你?”


    “對。”沈墨璃道,“沈家這一支守的不是門,是河。守的是沉淵河下這口喉,堵的是往門下送東西的路。”


    “我父親死後,這一任守河人本該是我。”


    “沈墨淵下河回來後,一切都變了。”


    倉裏藥腥極重,可幾人此刻誰都沒心思管。


    蘇長夜看著她腕上那幾枚黑釘,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沈墨川為什麽像個能壓事的好官,卻始終沒把河徹底堵死。


    因為他可能根本不是那條線上最核心的那個點。


    真正知道沉淵河舊規矩、舊封法、舊喉怎麽走的人,是沈墨璃。而她此刻,被釘在這裏。


    “你既然是守河人,為什麽會落到這一步?”蕭輕綰若在,必然會問。可此刻發問的是楚紅衣,語氣依舊冷得利落。


    沈墨璃抬眼看向黑漆漆的倉頂。


    “因為我守的是堵。”


    “他守的是開。”


    一句話,便把黑河城這一線的血路說透了大半。


    蘇長夜沒有再浪費時間。


    “先放人。”


    他走上前,手指按住沈墨璃腕上的黑釘。釘身細長,入骨極深,尾部還刻著一圈圈細小河紋,分明是專門用來鎖守河人氣脈的刑具。


    沈墨璃卻在這時突然開口。


    “放我可以。”


    “但你最好先聽完下一句。”


    蘇長夜動作一頓。


    沈墨璃看著他,眼裏沒有半點慌。


    “沈墨淵要的,不隻是殺你們。”


    “他要拿你們的骨、你們的血,還有你這把劍身上的舊意,去開真正那張門嘴。”


    倉裏空氣,頓時冷得像結了一層霜。


    沈墨璃看上去被折磨得很慘,神色卻始終沒散。


    這種不散,比什麽都說明問題。若她真隻是沈家裏一個被順手關起來的姐姐,不會在這種地方還保得住這樣的眼神。她能坐在這裏撐到現在,靠的不是身份,而是她真知道甲一倉、知道河喉,也知道他們這群外來人現在最該聽什麽。


    “沈墨川沒提你,是怕你死,還是怕你活著?”蘇長夜忽然問。


    沈墨璃沉默了一瞬,嘴角那點極淡的弧反倒更冷。


    “都有。”


    “他想借你們的刀斬沈墨淵,也想借你們把我從這地方帶出來。但他不敢把所有牌都明著攤,因為一旦攤得太開,他自己也會被卷下去。”


    這回答和他們先前的判斷基本對上。


    陸觀瀾聽得牙疼:“你們沈家說話,一個比一個繞。”


    “這不叫繞。”沈墨璃抬起那雙蒼白得近乎發灰的手腕,“是這條河裏,直著說話的人活不長。”


    她說完,目光又落回蘇長夜身上,像還想再確認一次。


    “你真是從北陵一路殺過來的那個蘇長夜?”


    “廢話。”陸觀瀾搶著道,“你當誰都配站在這兒?”


    沈墨璃沒理他,隻在聽見這個答案後,眼底那點一直繃著的線略略鬆下去少許。顯然,她等的就是這樣一個足夠硬、又不屬於黑河城本身的人。


    而她胸口那道青黑門紋似的舊痕,也不像被人後天胡亂烙上去,更像某種傳承留下的印。印在她身上,與其說是羞辱,不如說是身份。


    一個真正被當成守河人養出來的人,如今被釘在甲一倉裏等著外人來救。


    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足夠說明黑河城下麵那條線爛到了什麽程度。


    她活著,本身就是一把能撬開黑河城舊殼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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