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夜沒有立即拔釘。


    他先看著沈墨璃,示意她繼續說。


    沈墨璃也不繞。時間已經被逼到最窄的一線,她每一句都往最緊要處落,連氣都不肯多喘。


    “沉淵河不是天生的河。”


    “最早這裏是一片斷續舊溝,溝下連著坍礦、埋骨地和幾條已經死去的暗泉。後來有人在這些舊溝上做了手腳,把藥灰、骨貨、祭血、屍泥,全都往一個地方導。”


    “年深日久,就養出現在這條河。”


    陸觀瀾聽得牙根都發硬。


    “誰幹的?”


    “最早的名字,沈家典裏隻剩了一半。”沈墨璃低聲道,“但有一點能確定:起手的人不是沈家。沈家這一支,最初就是被派來看住它的。”


    “看住它,不讓它真喂飽下麵那張嘴。”


    她說到“下麵那張嘴”時,胸口那道青黑門紋忽然暗暗一跳,像被什麽東西隔空扯了一把。她臉色頓時更白,額角滲出細汗,卻硬是沒停。


    “守河人守的,不隻是流向。”


    “還守分量。”


    “河裏每多一分骨灰、多一分藥渣、多一分帶門氣的血,下麵那口喉就會張大一點。張到一定程度,河就不再隻是河,它會變成一條能往門下送活人的舌頭。”


    薑照雪若在此,大概會把這話記得最牢。因為她太清楚,一旦某樣髒東西開始穩定輸送,就不再是一個點的問題,而是一整套活法。


    蘇長夜看著沈墨璃。


    “你被釘在這,是因為你想堵喉?”


    “對。”


    沈墨璃喘了口氣,聲音卻更冷。


    “沈墨淵下河回來後,先拿走的是沈家舊河譜,後動的是沉淵河下的分倉。他和裴無燼、南闕都不一樣。裴無燼是上頭喂出來的瘋子,南闕是借局活著的殼。”


    “他是自己下去過,看見了真正的喉,看見了門嘴,然後……”


    她眸子裏掠過一絲極罕見的厭憎。


    “他覺得那東西美。”


    這句話比“瘋”更可怕。


    喜歡、敬畏、沉迷,比單純發瘋都更難扳回來。一個真把門下髒物當成神景的人,做起事來反而會格外清楚,因為他清楚自己在獻什麽,也清楚想換什麽。


    蘇長夜忽然想起沈墨川那道傷。


    這早已不是兄弟反目那麽簡單。


    是兩個人都知道河下是什麽,一個想堵,一個想借外力砍,另一個卻幹脆往更深處投了身。


    “沈墨淵現在在哪?”他問。


    “河喉下麵。”沈墨璃道,“這間甲一倉後麵本來有一條看倉道,通往舊喉外緣。今夜他會在那裏等你們。”


    “為什麽一定等我們?”陸觀瀾不耐煩地問。


    沈墨璃看向蘇長夜。


    “因為他也想看。”


    “想看殺了裴無燼和南闕的人,到底能不能走到真正門嘴前。”


    “他比那些人年輕,比他們更貪,也比他們更像個清醒的瘋子。裴無燼他們還要借殿裏的命令,他不用。他隻信自己看見的東西。”


    “而你……”她視線在蘇長夜袖中一停,“你身上有他最想試的那股舊意。”


    蘇長夜沒問她看出了什麽。


    沈墨璃能做守河人,看得見一些常人看不見的氣息並不奇怪。更何況,從照夜到黑河,這些門點對他體內青霄古意的反應,已經越來越不像偶然。


    “怎麽下去?”


    “甲一倉後壁,左數第三塊黑木板後有鎖鏈井。”沈墨璃聲音更低了些,“但在那之前,你最好先把我從釘上取下來。”


    “為什麽?”楚紅衣問。


    “因為喉陣一旦起,我若還被釘在這裏,就會直接變成陣眼的一部分。”沈墨璃緩緩抬起被黑釘穿透的手腕,“到時候,整座分倉都得替他吞血。”


    蘇長夜不再遲疑。


    他掌心青霄冷意一壓,第一枚黑釘頓時發出一聲刺耳輕鳴。釘身周圍竟有細小水紋一樣的黑光往外竄,像活物在掙。


    沈墨璃肩膀劇顫,卻連哼都沒哼一聲。


    “忍著。”


    “廢話。”她唇色發白,眼神卻沒散,“守河人又不是紙糊的。”


    一枚、兩枚、三枚……


    黑釘被拔出的瞬間,倉中藥腥更重,像有一層封了許久的舊毒正在鬆口。蘇長夜動作極快,可就在最後一枚釘將起未起時,甲一倉後方那麵黑木壁板,忽然輕輕響了一聲。


    那不是木裂。


    是有人在後麵,推開了門。


    第一枚黑釘徹底拔出後,沈墨璃壓著喉間腥甜,又補了一句更重的話。


    “沉淵河上那些看似普通的支流,每一條都不是普通水脈,都是舌頭。”


    “它們把城裏城外的骨灰、藥渣、祭井血腥舔幹淨,再送回主喉。你們今天看到的黑水隻是表層,真正可怕的是下麵那些看不見的舊溝。”


    “有些舊溝通著亂墳崗,有些通著廢藥坊,有些甚至貼著民巷地基走。城裏每死一個人、每埋一具屍、每倒一桶髒藥,都會被這套東西一點點吞進去。”


    陸觀瀾聽得直皺眉:“那這城的人不就是活在一張嘴上?”


    “本來不是。”沈墨璃道,“最初守河人就是為了不讓它變成這樣。可守得久了,死的人多了,有人開始覺得,與其永遠堵,不如學著利用。沈墨淵就是這樣。”


    她說到弟弟時,沒有哭,也沒有怒,隻有一種被舊血磨幹後的冷。


    “他第一次下河回來時,還隻是眼神變了。第二次,他開始會在夜裏對著河笑。第三次,他把父親留的封喉符一把火全燒了,說那不是封,是浪費。”


    “從那時起,我就知道,這個人已經拉不回來了。”


    蘇長夜聽著這些碎片,心裏那張關於黑河城的圖慢慢拚出輪廓。


    這局不是誰一朝一夕就能布成的。


    是守與開兩種路,在同一條喉上硬生生撕出來的血口。


    蘇長夜把這幾句話記在心裏,目光卻越發冷。


    守門、守河,本該都是堵口的手段。可隻要人心一歪,堵口的人比開口的人更清楚機關在哪、死穴在哪,也就更容易反過來把整個局用得更狠。


    沈墨淵之所以比裴無燼難纏,正在這裏。


    能把守河之法翻過來用成這樣,沈墨淵確實該死。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劍葬九天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青寶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青寶並收藏劍葬九天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