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劍落下時,整座黑河城都在抖。


    不是城要塌。


    是地下那條喉在被人生掰。


    蘇長夜順著青霄剛剛校正過的那條舊軌,連斬三劍。三劍都不取九冥君投影本身,隻取它借黑河落下來的那幾處承壓點。第一劍斬斷沈墨淵最後那根守河釘殘力,第二劍切開門嘴左沿那道最粗的灰齒,第三劍則直接劈在古階與河喉那一點將連未連的影上。


    每一劍下去,九冥君那截投影便虛一分。


    可黑河城地麵也跟著亂一分。


    因為門這邊想退,喉那邊就會本能回卷。回卷的第一口,不是黑水,而是整座城這些年被喂下去的髒東西一起往上頂。南街那幾口舊井同時炸開,西城外廢藥溝湧出成片骨泥,北城地縫裏甚至開始往外冒細細灰煙。若不是蕭輕綰提前把人撤了大半,今夜黑河城至少還得多埋幾千口。


    “城上要翻!”蕭輕綰額上全是汗,卻半步不退,灰印在她掌下已經壓得發黑,“薑映河帶著黑甲在堵第四井口,我隻能再給你們拖十息!”


    “夠了。”蘇長夜回得極短。


    夠不夠,先砍了再說。


    另一邊,薑照雪終於把手裏最後一根銅簽掰斷。


    簽一斷,她左頰那道祭池舊痕也跟著亮了起來。不是好看,是一種被很多年前火紋舔過的人才會有的硬冷火色。那火色沿著她耳側一路爬到頸邊,叫她本就極白的臉更沒了血。


    陸觀瀾一眼看見,罵聲都變了調:“你又瘋什麽!”


    “閉嘴。”薑照雪連看都不看他,雙手一合,把七根已落定的銅簽同時引燃,“不燒幹淨,它們還會順著喉往回認蘇長夜。”


    認。


    又是這個字。


    可這一次,沒人再覺得它隻是句陰話。


    門認他。


    黑河這條喉也在認他。


    薑照雪此刻做的,是硬把那份認燒斷一層。她很清楚這代價有多重。祭池火本來就是她最不願多碰的東西,每多動一分,那些早年埋進骨裏的舊火就會反過來多咬她一寸。可今夜若不斷這條認路,蘇長夜剛把古階砍回去半寸,喉就會順著他再重新去接。


    火一起,門嘴左側那片黑果然猛地卷曲了一下。


    九冥君那半張舊臉終於真正看向她。


    這一次,它看得比看陸觀瀾、楚紅衣和蕭輕綰任何人都久。


    “祭池的餘種。”它緩緩道,“你們這些留在這邊的火,總是死得不夠幹淨。”


    薑照雪隻抬手一壓。


    七簽成火環,狠狠往門嘴邊上一扣。


    她嘴角立刻溢血,眼神卻半分沒散。甚至在這一瞬,她比任何時候都更像個活人。不是因為暖,而是因為那股平日總壓在骨裏、連自己都不肯給人看的狠,此刻終於被她自己狠狠幹拽了出來。


    “死不幹淨。”她聲音很輕,卻比火更硬,“才輪得到我再燒你們一遍。”


    說完這句,她整個人幾乎半跪下去。


    可火環也真正扣穩了。


    楚紅衣那邊也沒閑著。


    楚家半印一歸手,她出劍的路明顯比前麵更刁。不是修為驟增,而是她看這些屍和這些舊紋時,多了一層極其討厭卻很好用的“熟”。哪一條橋會借屍成形,哪一道暗紋是楚家人當年習慣留的轉折口,她如今看一眼就知道。於是她不再隻殺撲到眼前的屍,而是專門切那幾處最該斷的舊筋。


    門嘴右側,一整條本來已快搭起來的屍橋被她連切三點,直接塌進黑水。塌之前,橋頭那具穿舊赤甲的高屍還想撲上來,被陸觀瀾一槍從額骨正中釘下去,連著整條屍橋一起釘爛。


    “楚家的線,你切。”陸觀瀾抹著臉上血沫,笑得凶得很,“別的,讓老子來頂。”


    他說完,驚川槍尾重重點地。


    陸家那股一貫不服死的硬氣,在這一刻反倒最像釘。槍身橫起,不再隻是殺人,而是直接去頂門嘴外沿那一圈正在回卷的灰齒。別人不敢拿兵器去硬扛這種地方,他敢。因為這杆槍本就叫驚川,本來就該是替大水和大口子釘路用的東西。


    槍與灰齒撞上的刹那,陸觀瀾雙臂青筋都繃得像要炸開。可他愣是沒退半步。


    “你他娘給我回去!”


    他是衝門罵的。


    罵得直,罵得野。


    卻意外地很有用。至少那一圈正往外探的灰齒,真被他這一槍狠狠幹卡了半寸。


    沈墨璃見機,舊河譜猛地一卷,掌心血順著紙頁往下淌。她不再去分流屍線,而是直接把沈家守河最深那層壓譜法砸進河眼中心。


    “黑河歸喉。”


    “喉歸舊河。”


    “舊河——歸沈家死賬!”


    最後四字落下時,她胸口那道早年被釘出來的青黑紋當場裂開一線,血從衣內往外滲。可整張舊河譜也在這一刻像活了,化成無數細細的黑水線,把河眼四周還在翻的屍潮硬往兩邊拖。


    她不是要救所有屍。


    她隻是要把這些死人重新拖回屬於它們的泥裏,別再給門嘴當腳。


    而沈墨川,則在眾人都快顧不上他的地方,靠著石槽一點點站直了身。


    他那條被死脈啃灰的手已幾乎不能用,臉白得像死人,可眼神反而越來越亮。他看見蘇長夜第三劍砍得九冥君投影一震,也看見薑照雪把祭池火真的扣上了門沿,嘴角竟極輕地彎了一下。


    “原來還真能壓回去。”


    他說完,自己提起城印,最後一次朝側口深處走去。


    沒人攔他。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黑河這一夜,活下來的人本來就都算撿命。誰去堵最後那道縫,區別隻是撿到的是自己的命,還是別人多出來的半口氣。


    蘇長夜在這一刻,終於把第四劍也斬了出去。


    第四劍,不再落承壓點。


    而是直落九冥君那截投影的喉。


    青霄一線青意從劍尖劈出,穿過祭池火、越過驚川槍、踩著楚印與河譜剛剛壓出來的那點空,狠狠幹砸進了九冥君半邊舊臉與肩骨之間。


    轟的一聲,整截投影第一次真正被斬得往後退了一步。


    隻是一步。


    可對今晚這盤局來說,已經夠了。


    因為它這一退,古階後頭那片更大的暗影也跟著向後縮。


    門嘴,終於開始關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劍葬九天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青寶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青寶並收藏劍葬九天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