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嘴往回縮的時候,聲音很怪。


    不像門關。


    倒像有人把一塊很大很大的骨,從血肉裏慢慢往回按。灰齒層層收攏,古階後的暗影一點點遠去,九冥君那截被青霄斬散大半的投影也開始變淡。它沒有怒吼,沒有失態,隻在徹底退回去前,最後看了蘇長夜一眼。


    “你會再來。”


    “或者說——門會再把你帶來。”


    話音落,影散。


    古階盡頭的那點冷暗也一起沉進黑下。門嘴還沒完全閉死,卻已不夠再讓那樣一截完整投影借力落下。黑河城腹下那股一直壓得人骨頭發酸的高位感,終於淡了半層。


    可沒人覺得輕鬆。


    因為代價就在四周攤著。


    屍山沒了動靜,卻堆得像新壘出來的墳場。薑照雪靠著斷橋坐下,左頰舊痕紅得發燙,連指尖都在細細發顫。陸觀瀾雙臂幾乎抬不起來,驚川還卡在那圈正在緩慢碎開的灰齒裏。楚紅衣肩上被守河釘穿出的傷口深得見骨,卻隻隨手撕了塊布綁住。蕭輕綰那邊鎖網已碎得七零八落,人卻還站著,掌心血把半枚蕭印都染透了。沈墨璃更不用說,舊河譜上全是她的血,臉色像紙。


    而沈墨川,不見了。


    “他去最後那條側縫了。”沈墨璃抬眼時,聲音已帶了很重的啞,“不把那條縫徹底埋死,黑河以後還會回咬。”


    蘇長夜沒說話,提劍就往右側石道走。


    其餘幾人也跟上。


    石道不長。


    盡頭是一處比門嘴小得多的狹裂,像城腹被人劃開的最後一道口。沈墨川就站在那口子前。或者說,半個身子已經進去了。他背對眾人,左手按著城印,右邊肩背則被一層正不斷往裏蝕的灰氣包住。那不是簡單受傷,而是整條死脈、整座黑河城殘下來的最後一口髒,都在順著這條縫回衝。


    他在拿自己頂著。


    聽見腳步聲,他沒有回頭,隻淡淡道:“別過來。”


    “這道縫隻能用城印合。”


    “城印認血,我死前還能認我。再遲一點,就未必了。”


    陸觀瀾皺眉罵:“你還真打算把自己埋這?”


    “難不成帶走?”沈墨川竟還笑了一下,“黑河城需要一個能說得過去的交代。外頭死了這麽多人,總得有人下去陪。”


    這話不好聽。


    卻真。


    蘇長夜站在三步外,看著他背影,終於開口:“臨死前還有什麽能說的,一次說完。”


    沈墨川沉默了一會兒。


    像是在想,哪些該說,哪些來不及說了。


    “臨淵城。”


    他先吐出一個地名。


    “黑河隻是天淵州北邊最爛的一條喉。真正看門、養門、分門路的人,都在臨淵城和天闕台一線盯著。”


    “州府鎮門司副司主,韓照骨,表麵管的是州域門災、舊地封修,骨子裏是不是幹淨,我不敢替他擔保。”


    “太玄劍宗那邊,楚家南支的線確實沒死絕,但未必全是自己人。尤其一個叫楚白侯的,別信。”


    “還有問骨樓。”


    “黑河這些年丟掉的骨貨,至少有三成最後沒進河,是被他們先截過一遍。”


    這些名字一落地,天淵州更大的輪廓也第一次真正有了骨架。


    不是一個敵人。


    是一州裏幾股吃門、看門、借門活的人,已經各自占好了位。


    沈墨川喘了一口氣,肩背上那層灰蝕得更深。


    “最後一件。”


    “黑河沈家不是四族。”


    “可我祖上守河時,見過一次蘇家人。”


    蘇長夜眼神微沉。


    “什麽時候?”


    “很久以前。久到譜上隻剩一句話。”沈墨川道,“‘蘇家執骨者過河,門喉自伏。’我以前不懂什麽意思。今晚算懂了一半。”


    門喉自伏。


    又是一句把“門認他”這根線狠狠幹往深裏釘的話。


    蘇長夜卻沒繼續問。


    問也問不出全。何況沈墨川此刻說這些,不是為了替誰解惑,是在死前把他能押下去的最後那點情報狠狠幹塞回來。


    “行了。”沈墨川聲音低了些,“我知道的,就這些。”


    沈墨璃忽然往前一步,第一次叫了他一聲。


    “墨川。”


    沈墨川背影微頓。


    “黑河以後,歸你守了。”他沒回頭,隻把話說得很平,“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燒。別學我,總想著給髒東西留臉。”


    沈墨璃眼神很冷,卻終究沒再說什麽。


    這就夠了。


    姐弟做到這一步,再多的話都顯得矯情。


    沈墨川隨後看向蘇長夜,語氣竟又恢複了點從前那種像在偏廳裏說事的平整。


    “你不是一直想出北陵麽?”


    “去吧。”


    “黑河這根骨你已經砍斷了,後頭隻會更大,也更髒。”


    “別死在州門口,丟人。”


    蘇長夜看著他,眼底沒有軟,也沒有多餘的情緒,隻點了一下頭。


    “你也是。”


    “少說這種廢話。”沈墨川笑了,“我死定了。”


    說完這句,他雙手同時按印。


    城印與石縫一起亮起刺目的黑光,緊跟著整條側裂開始往裏塌。不是亂塌,是像多年前某套守河老陣終於重新轉對了位,一層層把那道縫往死裏壓。灰氣瘋狂反撲,眨眼就把沈墨川整個人淹到胸口。


    可他沒退。


    直到最後,眾人隻看見那隻還按在城印上的手,重重往下一沉。


    轟!


    整條側裂徹底合死。


    連同沈墨川一起,埋進了黑河城腹下。


    沒有遺言再傳回來。


    也不需要了。


    黑河這一段舊賬,到這裏總算有人自己去還了最後一筆。


    天亮時,沉淵河顏色第一次淡了一層。


    沒變清。


    可至少不再像一整條會喘的黑舌。城中殘下的人從巷口、屋簷和廢牆後探出頭來,看見的是遍地狼藉、封死的灰井、抬屍的人,還有站在河邊一夜沒動的沈墨璃。沒人知道昨夜地下到底發生了什麽,隻知道黑河城像從一場極長的噩夢裏硬醒了一下。


    蘇長夜站在城外回頭看了一眼。


    北陵那邊一路拖過來的舊門線、玄蛇殿線、黑河這條喉,到這裏,算是真被他狠狠幹砍斷了一截。


    可也隻是砍斷了一截。


    更大的城,更高的門點,更髒的州域路,已經在東邊等著了。


    他收回目光,正要上馬。


    天邊忽然有一騎飛符黑鷲自東而來,帶著州府印記,直接落到了眾人前方的路碑上。


    天淵州的召令,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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