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白侯不是沒有後手。


    他隻是一直舍不得把最髒那一層當眾翻出來。現在審台點了他的名,九冥君又把他吃楚家的事說透,韓照骨和寧無咎也都沒再替他兜,他終於明白,再披體麵隻會被人狠狠幹著撕。


    於是東橋那邊那幾口黑鐵棺,終於開了。


    棺蓋不是往外掀,而是往下沉。像棺裏根本不是屍,而是一道早被人養熟的暗水路。棺口一沉,東橋下的黑水便鼓了起來,一具具披著楚家舊紋殘甲的屍排著站出水麵。它們不是最早那批楚南守台屍,更像這些年被太玄劍宗和外護線偷偷收走、沒入宗譜也沒入墓冊的楚家支脈死人。


    楚白侯竟把楚家的死人一直養在東橋底下。


    養成給自己擋門的骨。


    楚紅衣看到這一幕,眼裏連怒都燒沒了,隻剩寒得發白的殺意:“你真該死。”


    楚白侯站在橋頭,掌心血還在滴,語氣卻比先前更穩:“死人埋著是死,替宗門擋一次門也是死。既然都要死,不如替活人擋一回。”


    “替誰擋?”楚紅衣一步步朝前走,短劍拖過橋麵,擦出極細的火星,“替太玄?替你?還是替你那張靠楚姓吃出來的臉?”


    楚白侯沒答。橋下那些家屍已經先動了。


    它們不像九冥君的拚殼,也不像嶽枯崖的卷宗屍,更像被人很多年一點點用血和印喂熟的家屍。一起身便朝楚字殘橋和完整楚印壓來。楚白侯算得很明白:真正能讓這些屍不亂的,不是太玄劍宗,是楚紅衣手裏那枚完整楚印。他要用楚家死人,把楚紅衣先釘死在橋頭。


    這一步很髒。


    陸觀瀾看得火起,驚川就要往前搶。楚紅衣卻隻甩下一句:“別過來。”


    她不要別人替她碰這些屍。


    因為這不是一般的敵。這裏麵全是同姓人,是被人藏了多年、連死法都沒資格寫進正冊的人。她若連這一步都要別人代手,那楚印握在掌裏也隻是個擺設。


    於是她自己迎上去。


    短劍起得極短,也極狠。第一劍不切喉,先切最前一具家屍額前那道被楚白侯按上的血印。血印一裂,屍眼裏的那點紅立刻亂了一亂。第二劍順著肩甲挑進甲縫,挑的不是骨,而是附在骨外那層後養出來的宗門手法。她像不是在殺屍,而是在剝,一層層把楚白侯這些年裹在楚家死人身上的髒殼剝掉。


    楚白侯眼神更陰,掌心血線忽然一轉,越過楚紅衣直打向圓台中央那根第一門釘殘體。


    他真正要的從來不隻是壓住楚紅衣。


    他想拿楚家家屍去墊門釘,把那一點門骨餘意狠狠幹拖到太玄這邊。


    “蘇長夜。”薑照雪聲音一冷,“他要拿楚家死人喂釘。”


    蘇長夜已動。


    擋在前頭的卻不是楚白侯,而是韓照骨。副司主黑符橫空,把空橋和圓台中間的那一線先攔住,神色冷得像石。


    “先穩門釘。”韓照骨道,“楚白侯後麵再算。”


    “後麵算?”蘇長夜看著他,“等他把這些死人都喂進去再算?”


    “門點真炸,今夜誰都別想走。”韓照骨聲音更沉,“你現在衝過去,隻會讓楚橋和審台一起翻。”


    這話不全是假。


    但也絕不全真。韓照骨心裏算得明白:楚白侯能後麵處理,第一門釘和審台若在今夜真崩,鎮門司就徹底丟了主場。比起楚家死人,他先顧的還是州局和州府臉麵。


    蘇長夜最厭這種拿一批屍和一批人先去填,好換大局暫時不亂的算法。


    青霄在掌中一震:“這一步,自己選。”


    蘇長夜沒說話。


    他一劍劈開黑符邊角,整個人像一根被拉滿後突然彈開的冷線,直接穿過圓台上空那些混亂灰影,殺向東橋。


    楚白侯瞳孔一縮。


    因為他看懂了。


    蘇長夜不是來攔他的門路。


    是要先斬他這個人。


    東橋底那些家屍一露,葬舟渡很多認得楚字的人便都不再出聲。因為他們看得清楚,那不是臨時收屍。甲是按楚家外護舊製慢慢補的,血線順著同姓同脈一點點喂熟,棺沉的深淺、橋下水位和屍身起落都卡得極準。楚白侯不是今晚被逼急了才拿出來用。


    他是很多年前就開始給自己備這一步。


    備一批需要時能替他擋審、擋門、擋宗門臉麵,也能在關鍵時刻替太玄多搶一寸門釘先機的楚家死人。


    這才是楚紅衣最想殺他的地方。


    不是他占楚家的名。


    是他連楚家的死,都做成了隨時可以拿出來用的工具。你死得早,替他換位;你死得晚,替他擋門;你若恰好還剩一點血、一片甲、一層能認祖歸脈的舊意,那更好,養著,等到今夜狠狠幹推出去用。


    楚家在這種人眼裏,從來不是族,不是人,不是台下那一口氣。


    隻是好用的姓,好用的骨,好用的橋。


    所以蘇長夜這一劍衝東橋,不止是救楚紅衣,也不止是攔門釘。


    他是去斬這一團早就該被挖出來的爛根。


    東橋附近那些太玄弟子此刻也都變了臉。他們平日隻知楚白侯手裏壓著幾口舊棺,卻沒想到棺裏養的是整排楚家死人。有人下意識後退,有人卻本能想上前護住棺口,動作剛起便被楚紅衣一眼盯得僵住。那眼神裏已經沒有半點同門情分,隻剩一件事——誰敢再拿楚家的死繼續往前墊,她就先把誰剁在橋上。


    東橋水麵被家屍踏得一圈圈發沉,殘甲上的楚紋在黑水裏忽明忽滅,看得不少老渡口人都把頭低了下去。誰都知道,這些死人若不是被逼得太過,原本連給人擋門的資格都不該有。


    連風裏都帶上了舊棺蓋翻開的鐵腥味。東橋邊那些平日隻認太玄招牌的外務護衛,此刻也都不敢再往前半步。楚家的死人一排排立在水裏,把他們平時掛在嘴邊的規矩和宗門臉麵都照得發虛。


    太玄這張臉,也被這一排舊屍壓得抬不起來。


    連水都腥得發苦。


    橋邊沒人敢高聲喘氣。


    像在守喪。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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