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照骨沒攔住。


    楚白侯也沒想到,蘇長夜真會在這種時候狠狠幹殺過來。鎮門司黑甲在看,太玄長老在看,問骨樓、諸家勢力、渡口上下全在看。換個人,哪怕心裏再想砍,也會先顧一顧這層場麵。蘇長夜沒有。


    東橋風聲一緊,他已經到了楚白侯麵前。


    楚白侯反應也快,袖中連甩三柄藏劍。劍光不取頭臉,專釘手肘膝腕。州域宗門這些老東西最擅長的不是硬拚,而是先卸你最能出刀的地方。隻要逼得你慢半息,他便能把橋下那群家屍全推去門釘那邊。


    可蘇長夜不是第一次見這套路數。


    青霄翻腕一抖,三柄藏劍當場斷成六截。斷劍還未墜水,楚白侯掌中血線已猛地挑起最前方三具楚家家屍,硬攔在自己身前。不是替自己擋命,而是要擋蘇長夜的刀。隻要蘇長夜這一劍猶豫半寸,他就能借橋退一步,把家屍全送過去。


    可蘇長夜最不缺的就是這點狠。


    青霄照斬。


    隻是劍鋒落到家屍喉前時,劍路忽地一偏,不傷屍骨,專切喉後那條血線。三具家屍同時一震,喉後操線被斷,屍身向兩側歪倒。楚白侯臉色第一次白了。他養了這麽多年、喂了這麽久的家屍,在蘇長夜這把刀下連當盾都不穩。


    “攔他!”


    太玄劍宗刑峰兩名長老終於一起動了。


    一人劍壓,一人鎖喉,兩道力全衝著蘇長夜出劍的筋骨去。不是講理,是護自家人。韓照骨在遠處看到這一幕,眼神也冷了一瞬,卻沒有再去攔第二次。因為事情到了這裏,他若還替楚白侯強保,鎮門司就隻剩丟臉。


    聞青闕反倒先出了手。


    白劍橫起,一劍把其中一道鎖喉印挑偏半寸:“宗門長老聯手保一個該問的人,太玄這臉還要不要了?”


    楚白侯怒極:“聞青闕!”


    “閉嘴。”聞青闕看著他,眼裏最後那點敷衍都沒了,“你借楚家死人擋門擋到這個份上,還想拿宗門壓誰?”


    就這一息。


    蘇長夜已逼到楚白侯身前不過三尺。


    楚白侯不再退橋,掌心一翻,亮出一枚早藏在袖裏的黑玉印。印一出,東橋下所有家屍同時抬頭,骨節齊響,橋、屍、水和門釘之間的血線驟然繃緊。


    “你不是想救楚家死人?”楚白侯咬著牙,眼裏全是狠意,“那就跟他們一起埋!”


    他這是要把整座東橋和家屍一並引爆,誰都別想好看。


    陸觀瀾在後頭都罵出了聲。楚紅衣手中楚印則壓得更死,硬擋著橋骨不讓它先碎。蘇長夜連眉都沒挑一下。


    青霄直落。


    這一劍不去斬橋,也不先碰那枚黑玉印,直接斬向楚白侯握印的右臂。


    噗。


    整條手臂齊肩飛起。


    黑玉印跟著斷臂一起墜下,離水不過半尺就被餘勁震碎。楚白侯瞳孔驟縮,整個人踉蹌著往後狂退,可蘇長夜這一劍根本沒收。劍鋒順勢再逼半寸,已經貼到了他喉前。


    橋上橋下,所有人都在看。


    鎮門司在看。


    太玄劍宗在看。


    問骨樓在看。


    那些還想著撿便宜的州域勢力也在看。


    他們都看著北陵一路殺進來的這把刀,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楚白侯這種有名有姓、平日高高在上的州裏人物,狠狠幹逼到了隻差半線就掉頭的地步。


    也就在這時,嶽枯崖的黑竹筆從後方斜斜插了過來。


    不是救楚白侯。


    是取蘇長夜後心。


    老東西最會挑人眼都盯在一處的時候下嘴。筆尖一黑,先前被救下的那孩子和附近幾名平民的影子竟被一起扯到半空,像掛在筆下的紙人。蘇長夜若這一劍不收,下一息,他們就得被他當場寫進卷裏。


    髒到極致。


    蘇長夜眼底的殺機一下沉到最深。


    這一劍原本是衝楚白侯去的。


    現在,他忽然改主意了。


    橋上許多人原本都覺得,蘇長夜未必真敢當眾把楚白侯逼死。敢在黑河殺、敢在天闕台翻臉,不等於敢在葬舟渡這種州府、宗門、世族全看著的場麵,把太玄這一支活生生砍穿。因為一旦這樣做,後麵很多還能靠“州裏自有規矩”拖著談的餘地,就會被他親手斷幹淨。


    可蘇長夜自進州起,就不是來談規矩的。


    他一路看到的,全是死人被改成冊、席位被換成皮、家骨被拿去擋門、活人被提前寫好死法。這樣的規矩,越完整越惡心。既然要撕,就該挑所有人都看得最清楚的時候撕。


    所以當太玄長老的印、聞青闕挑偏的那一劍、韓照骨的沉默、寧無咎遠遠看戲的神色,全都擠在這一座東橋上時,蘇長夜這一劍早已不隻是去斬楚白侯。


    它是在告訴整座天淵州——


    北陵來的這把刀,到了州裏,也照樣敢往你們這些有門有宗、有名有姓、有規矩能披的人喉嚨上貼。


    許多人後來回想東橋這一幕,先記住的甚至不是楚白侯斷臂。


    而是蘇長夜那股根本沒把“州裏這麽多人看著”當回事的硬。


    州域規矩最嚇人的地方,從來不是它真有多公道,而是太多人被看慣了,到了該動刀的時候,先怕周圍那些眼睛。蘇長夜沒有這層怕。


    所以當嶽枯崖用幾個平民的命來拽他後心時,他連半點猶豫都沒有。


    楚白侯先不死可以。


    嶽枯崖,必須馬上死。


    橋下黑水被斷臂和碎印一激,狠狠幹翻了一層。幾具剛被切斷血線的家屍搖晃著站在原地,沒有再往門釘方向衝,像總算找不著該替誰賣命。東橋四周那些原本隻會看熱鬧的勢力也全屏住了氣。誰都知道,從蘇長夜這把劍真貼上楚白侯喉嚨開始,州裏很多靠名字和場麵撐出來的體麵,就已經回不去了。


    太玄那邊幾名外務弟子手都按到了劍上,卻誰也不敢真衝。東橋這一幕太過直白,直白到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該護宗門的臉,還是先護自己的命。


    這一眼,足夠叫很多人往後再提楚白侯時先想起東橋這道斷口。


    這份記憶,夠他們疼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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