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學熙哈哈大笑,聲如洪鍾。


    “我的乖孫大好了,我樂得哭鼻子!倒是您一大總統,何時練就了這聽牆根兒的江湖把式?”


    幾人出門來,看到一鶴發老頭正揚聲大笑,後麵站著挺和氣的一中年男子。


    不用說,這二位就是徐世昌和靳雲鵬了。


    這會兒袁克軫也不皮了,規規矩矩地站在徐世昌身側,要多老實就多老實,瞬間打回到了幼稚園的設定,讓袁凡的眼鏡碎了一地。


    袁克軫有些尷尬,但依舊不敢亂動。


    徐世昌和老袁,關係太深了,在袁氏子弟心目當中,比幹爹還幹爹。


    老袁這輩子,與自己的幾個親兄弟都不太親近,卻有一個比親兄弟還親的拜把子兄弟,徐世昌。


    徐世昌是他最不可或缺的幫手,最肝膽相照的知己,唯一放心可以托付妻子的兄弟。


    這兩人,討厭他們的,說他們是狼狽為奸,欣賞他們的,說他們是管鮑之交。


    老袁去世後,兒女們分家,都是徐世昌主持的,沒人敢不服。


    別說是袁八,就是最冷傲的太子爺袁大,最狂傲的寒雲公子袁二,也不敢在徐世昌麵前炸毛。


    “菊人兄,翼青兄,”周學熙拉著袁凡的手,叫著徐世昌和靳雲鵬的字號,大聲跟他們介紹,“這位青年俊彥,就是今兒的主賓,袁凡袁了凡,就是他一卦治好了我的乖孫!”


    “一卦一字斷一生,的確是好手段!”卻是後頭的靳雲鵬先說話。


    他的官話帶著濟寧味兒,卻又沒有那麽剛硬,未語先笑,“祖父最喜歡幹的事兒,就是妨孫,記得當年王陽明失語,也是被他祖父妨的……嘖嘖,嘖嘖!”


    靳雲鵬連續兩個嘖嘖,怪異地瞧著周學熙,明明是拿人開涮,卻又是一臉真誠溫和,讓人視之可親。


    眾人先是一怔,轉而捧腹大笑。


    王陽明原來叫王雲。


    這個土鱉名字,是他爺爺給取的。


    之所以取這麽個名兒,是王母在生產之時,做了一個夢。


    那夢相當唯美。


    一個仙氣飄飄的神仙,牽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娃,踩著七彩仙雲從天而降。


    王陽明的爺爺正在琢磨著取名,一聽兒媳婦說起這個夢,大喜過望,就將寶貝孫兒取名為“雲”。


    奇怪的是,這踩著仙雲降生的小王雲,卻是個啞巴,不能說話。


    一直到了四歲,有一個雲遊道人到王家打秋風,見了小王雲,驚訝地說了句“好個孩兒,可惜道破。”


    原來,小王雲之所以不會說話,就是被他爺爺給坑了。


    好好的小娃兒,被他爺爺取了個破名字,一語道破了天機,才讓孫兒遭此厄運。


    他爺爺後悔得不行,趕緊翻字典,重新取了個“守仁”。


    新的名字一祭出,小守仁當即就開口了,不但叫了“爺爺”,還能背他爺爺的詩文。


    幾人說起王陽明,兩個被爺爺挖坑的小娃兒一同框,周學熙父子都笑得合不攏嘴,看小驥良的眼神又多了一分期待。


    袁凡看到這眼神,不由得替新紮幹孫子心疼,這是要雞娃的節奏啊。


    “袁了凡,柳莊嫡脈?”


    徐世昌掐著胡子,熱絡地拍著袁凡的肩膀,“今兒這陪客算是來著了,陪著一個小老鄉,呆會兒一定要多喝一杯!”


    小老鄉?


    袁凡有些愣神,就您那口河南官話,搞不好跟小嶽嶽就是一個村出來的,我跟您能是老鄉?


    “徐公,據我所知,您是豫人吧?”


    幾人下樓,袁凡還是憋不住心中的好奇,“小子可是浙人,徐公這同鄉之說,又從何說起?”


    “哈哈,世人皆以為我是豫人,其實我祖籍是在鄞縣,所有的官麵文章上,我所錄籍貫皆是浙江鄞縣。”


    徐世昌捏著胡子,嗬嗬一笑,“柳莊先生的柳莊,正在鄞縣,咱們是地地道道的老鄉,今日見到我同邑子弟,如芝蘭玉樹,不勝之喜,這是一定要多浮三大白的!”


    袁克軫跟在徐世昌後頭,不敢稍越雷池,聽到徐世昌敘鄉誼,嘴角一彎,偷偷一笑。


    他這一笑恰好被袁凡見著了,有名堂!


    袁克軫見露餡了,趕緊別過頭去,脖頸微動,顯然還在偷笑。


    嗯,好香!


    還在樓梯上,一股濃鬱的異香,從樓下潛了過來,濃烈如老酒。


    每往下走一階,這香氣又更濃烈一分。


    到得後來,眾人竟然像是三日不食,腹空如鼓。


    “哈哈,聚和成!”


    靳雲鵬輕輕一嗅,挑眉笑道,“這是魯大勺吧,老周一向摳門兒,今兒舍得這般破費,難得難得,嗬嗬……”


    周學熙大搖其頭,“翼青兄,別的我不服你,就服你兩樣,一服你這張嘴,二服你這鼻子!”


    津門的飯莊子,最最拔尖兒的,是“八大成”。


    這八家,每家都是以“成”字為號,聚和成就是其中的一“成”。


    八大成與普通飯莊不同,散客上門是不伺候的,他們隻接豪門權貴預訂酒席。


    今天周學熙請的就是聚和成的廚子,還是他們的主廚魯大勺。


    幾人下樓,餐廳已經伺候上了。


    下人分兩排站著,前頭站著幾個廚子,最前頭的正是聚和成的主廚魯大勺。


    “小的聚和成魯大勺,伺候各位老爺的席!”


    見主家下樓,魯大勺上前兩步,恭聲請安。


    周學熙溫厚地點點頭,“有勞魯師傅了!”


    魯大勺客氣兩句,就帶人下去後廚,開始準備上菜。


    這魯大勺,並不是外號,而是大名就叫“大勺”。


    他家世代勤行,靠著一把祖傳大勺,幹進了曲阜孔府,成了聖人家的大廚。


    民國之後,魯大勺舉家到了津門,聚和成的東家知道了,立馬登門,聘請他當了聚和成的主廚。


    剛來就是主廚,難免有人不服。


    魯大勺也不多話,當場表演了一手絕活,叫“聽油辨火”。


    他用黑布蒙眼,都不用看油鍋,就憑一雙耳朵,聽著鍋中滾油炸開的氣泡之聲,揮勺做菜,火候仍然恰到好處。


    孔府經常在夜間祭祀,夜間後廚晦暗不明,魯大勺便練就了這手聽油的絕活兒。


    他有這個能耐,眾人當場震服。


    從此,這魯大勺便被人稱為魯聽油,以聽油的功夫,火候無人能及,尤其是一道九轉大腸,那真是跟太上老君的九轉金丹一般。


    謙讓聲中,周學熙引著幾人入席。


    除了主賓袁凡,兩位陪客,長子周明泰,袁凡的好友袁克軫也一道入席。


    幾人分主客坐下,仆人將酒滿上。


    五十年的金繩杏花村。


    袁凡暗自一笑,這魯酒果然夠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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