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邊走邊說,門後設了一張條桌,有人記著禮簿,兩人上前隨了禮。


    他們一上午在琉璃廠也不是瞎逛,踅摸了兩件應景的物件兒,算是壽禮。


    走得幾步,張伯駒道,“六爺,您事兒多,就甭陪我們了,這地兒我熟,咱自個兒過去就得。”


    馮耿光還想送幾步,就聽到外頭的唱名之聲連續響起。


    “華國銀行總經理,張嘉璈先生到!”


    “交通銀行總經理,錢新之先生到!”


    聲音隻頓了頓,接著又是兩聲。


    “齊如山先生到!”


    “梅蘭芳先生到!”


    馮耿光腳下一頓“得,我是陪不了你了,你代我招呼好了凡老弟啊!”


    張伯駒擺擺手,“您且把心擱肚子裏,忙您的!”


    馮耿光不再多話,拔腿就往門口跑。


    張伯駒卻沒急著往裏走,在原地等了片刻,見四人有說有笑地過來,揚聲道,“如山兄,梅老板,您二位可是晚了啊!”


    又衝另兩位一拱手,“嘉璈兄,新之兄,您二位怎麽撞一塊兒了?”


    張伯駒這人四海,跟誰都熟,都像是實在親戚,過來的四位也樂嗬嗬地跟他打招呼。


    張伯駒一番穿針引線,袁凡也與四人互相認識了。


    那張嘉璈和錢新之都是開銀行的,長相卻是大相徑庭,張總比錢總要年輕幾歲,長的卻有些著急,看起來倒像年長的。


    梅蘭芳這會兒正是盛世美顏的時候,舉手投足,那叫一個風華絕代。


    齊如山年紀最大,剛從北大離開,做了全職作家,靠碼字為生。


    梅齊二人跟袁凡敘禮之時,微微一愣,似乎是似曾相識,卻又不敢肯定。


    福全館是由三個臨近的三進院拚起來的,東家將其圍起來,全部打通,以花徑遊廊相連,極為寬闊。


    說話間,幾人沿著花徑往西,到了盡頭,前頭的大院就是戲園子。


    “哦,我記起來了,是你?”


    “南開袁了凡……原來是你?”


    齊如山和梅蘭芳兩人這一路都沒怎麽說話,到了戲園子門口,突然想起來什麽,看著袁凡,齊聲發問。


    見兩人這副神態,袁凡有些摸不著頭腦。


    張伯駒攬住他的肩膀笑道,“您二位這是見著失散多年的兄弟了,還是遇到切齒已久的仇敵了,咱有仇報仇,有怨抱怨!”


    “別介!”齊如山的眼神怪怪的,“向堂堂“罵聖”報仇抱怨,我可沒這能耐!”


    梅蘭芳卻是在一旁笑吟吟地作揖道,“張先生這話可是說差了,我和袁先生哪來的仇怨,我還正想著下次去津門,要專程去南開,給袁先生唱上一出,聊表謝意呐!”


    齊如山有些詫異,“咦,蘭芳,你是從哪裏聽說袁先生的?”


    梅蘭芳也有些懵圈,“如山兄,我還正想問您來著,您又是怎麽認識袁先生的?”


    難怪兩人迷糊,在齊如山看來,袁凡是教育口的,跟梨園行不挨著,在梅蘭芳看來,袁凡是津門來客,跟北大也沒交集啊。


    袁凡一頭霧水,“我說,您二位這是把我給弄糊塗了,這是怎麽回事兒,咱們應該未曾謀麵吧?”


    齊梅二人對視一眼,哈哈一笑。


    原來,齊如山如今雖然不在北大授課了,但他在北大朋友甚多,尤其是跟劉半農頗為相得,這一來一往的,自然就知道了袁凡連斬劉錢二將的傲人戰績,並對這位“罵聖”好奇不已,不曾想在這兒見著了。


    梅蘭芳則是齊白石的弟子,他是在民國九年的秋天拜師齊白石,而李苦禪是民國八年錄入的齊門,算是梅蘭芳的師兄,兩人雖然一人唱戲一人拉車,卻是意氣相投。


    李苦禪生活窘迫,梅蘭芳一直想施以援手,卻是有心無力。


    他雖然經濟寬裕,到底隻是個下九流的伶人,哪能提供什麽像樣的路子,總不能直接給錢吧?


    沒想到,前兩天齊白石到無量大人胡同授藝,說他的畫兒被一個叫袁凡的人來了個卷包會,還說李苦禪已經去了津門南開執教。


    說起李苦禪,梅蘭芳有些唏噓,“苦禪兄才具甚高,可惜命運多舛,能遇到袁先生,真是苦禪兄之幸……”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袁凡擺手笑道,“梅老板此言差矣,遇到苦禪兄,不是他之幸,而是南開學生之幸!”


    這個話匣子一打開,眾人看袁凡的眼光都不對了。


    北大曆來號稱龍潭虎穴,居然有人能在那裏達成“罵聖”稱號?


    齊白石的摳名冠絕京城,居然有人能把他那兒掃蕩一空?


    這是何等神人!


    張伯駒目中更是異彩連連,纏著袁凡問個不停,尤其是那“罵聖”之名,實在讓他心儀不已。


    幾人邊走邊說,進了戲園子。


    福全館的戲園子,是在西側的三進院,將這邊的中院後院兩重院落打通,重新建成一個超大的院落。


    最北邊是三間高峻的正房,這是後台。


    堅實寬闊的戲台從正房伸了出來,延伸到院裏,像是西湖斷橋。


    空闊的院中搭上丈餘高的木架,架上遮以厚厚的葦席,任憑陽光如何酷烈,院裏還是通透清涼。


    院落兩邊的廂房,那是客人女眷的看戲之所,向一切登徒子說不。


    到了這兒,幾人就散了。


    張錢二人自有金融圈子,招呼不斷。


    齊梅二人則是直奔前頭北房的後台。


    張伯駒眼睛一轉,嘿嘿一笑,拽著袁凡往前趟,“走,哥哥帶你去後台耍去!”


    袁凡當然求之不得,先兩步是張伯駒拽他,三步之後就是他拽張伯駒了,沒幾步就趕上了梅蘭芳。


    前世的他看電影就喜歡看花絮,現在這麽多名角在後台,肯定少不了精彩片段,他活的久一點,夠他跟袁老板白話的了。


    袁凡走了幾步,突然想到一件事兒,有些不解地問道,“梅老板,我問句外行話,您別笑話。”


    梅蘭芳溫和地笑道,“袁先生甭跟我客氣,您問就是。”


    “我尋思著,這《失空斬》是一出老生戲吧,您在裏頭能演哪個角色呢?”


    袁凡不懂京戲,但他總知道“生”“旦”之別。


    很多伶人都是多麵手,都會反串,但反串也有個度,讓楊小樓反串個馬謖還有可能,總不能讓梅蘭芳去演趙雲吧?


    那不管是什麽“旦”,也絕對“生”不出來。


    張伯駒也扭頭看過來,看梅蘭芳怎麽說。


    他在知道《失空斬》會有梅蘭芳之後,就尋思著他能演個嘛角兒,但尋思來尋思去,有台詞的角兒都扒拉過了,還是不得要領。


    他甚至都想過老軍,說起來也就這個靠譜一點兒了,但老軍是個醜角啊?


    讓梅蘭芳演醜角?


    那實在是煮鶴焚琴,大煞風景。


    但除此之外,梅蘭芳一大青衣,在這出老生戲中,能串個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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